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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问道:“这是您写的吗?”她会小声地回答:“是呀。”我说:“有人要我还给您!……”说完我就走开。
但我又想,用不着这么快走开。也许,我正面临着一场战斗呢?
假如给我开门的是在我们厨房里挨烟熏的那么一位美人儿,又怎么办呢?假如她比妈妈还要漂亮,那又怎么办呢?当然罗,她不会像妈妈那样又会滑雪又会游泳;也不会设计那些正在远离我们城市的某些地方兴建起来的工厂……而且当然罗,无论谁也不会像赞赏妈妈那样来赞赏她!我要把有关妈妈的一切都告诉她,让她不敢去跟妈妈比试高低。
我下定决心,怀着满腔愤怒向二楼跑去。我把那封信捧在胸前……当我和孩子们不经意地用足球踢碎了同楼住户的玻璃时,人家跑来向我们的父母告状,也总是这样郑重其事地把足球抱在胸前的,因为它是主要的罪证。
在七号住宅的门口挂着的住户名单上写着:“尼·叶麦梁诺娃——三声门铃。”尼·叶麦梁诺娃?怎么会是这样奇怪的巧合?也许,她正是爸爸的一个亲戚?比方说,是堂姊妹?可我对她却一无所知……别人也忘了把她告诉我——这又有什么呢?也许,她既没有父母,又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所以我的父亲才是她最亲近的人?这完全可能。当然,事情就是这样!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消失了,就像那个足球突然哧的一声跑了气似的。我马上低下头,安稳下来。我把信也藏进了衣袋,但过一会儿我又把它抽了出来。我想起了,这个女人是遭到了不幸的。真奇怪,这一整天我居然一次也没想起这封信中那几句最主要的话,整个这封信正是为了这几句话才写的:“谢廖沙,目前我的心绪很坏。比三月里的那个日子还要糟……我遇到了不幸。”
三月里的那个日子又是怎么回事呢?大概那一天有谁死了吧?或者她那一天考试考砸了,而现在又有个什么人死了……因为她写道,现在她感到更为沉重。
那我是来干什么的呢?简单告诉她一声爸爸不在城里就行了,让她别等了。
我又把信藏起来,按了一下门铃。门后传来了迅速而急促的脚步声,差不多是跑到门边来的。
这是盼望已久的三声门铃,可是等待的自然并不是我。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走廊和楼梯都是半明半暗的。
“孩子,你找谁?”她停了一会儿才问道,似乎是想抑制住她的失望。她的样子疲乏不堪,很难叫人相信,刚才在过道里奔跑的会是她。
“我找叶麦梁诺娃……”
“你是从舒里克那儿来的吗?!”那个女人叫道。但是她叫得刚刚能够听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担心会失望,但又怀着希望,用非常非常轻微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你是从舒里克那儿来的吗?”
“不……我是为了别的事……”
4
我一走进房间就吓了一跳,简直呆住了,因为我看见了爸爸的照片……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不是用自己平日那种平静的或充满自信而又乐观的眼光,而是用惘然若失的,仿佛向谁求援似的自光看着我。他的头发也不是整齐地往后梳着(有时他早晨还在头上箍着发网,为的是不让一根头发翘起来),——不,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纠在一起,在前额和耳朵上耷拉着,我觉得他的耳朵非常大,这大概是由于他的脸又瘦又小的缘故。他的两颊甚至显出两个很浅的酒窝,这也是我过去从没发现的。
他身上穿的也完全叫人认不出来……既不是浅蓝色的绒线运动衣(父亲有一次曾向我说明:“是纯毛的!”),也不是那件厚实的,深色底子上带着一些稀稀疏疏,隐约可见的白条的西服,而是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斜领衬衫,领口上的几颗扣子也没扣上。衬衫上尽是一条条褶纹,因为爸爸穿着它太肥了。
321
我过去从没发现,爸爸的脖子细得这么可怜。
在另一张照片上,我看见爸爸穿着一件也过于肥大的工作制服,在剃光的脑袋上戴着一顶缀着红星的船形帽。他的目光是凄惶而痛苦的。
“这是我四一年从前线收到的。那时的情况很不妙……”那个女人突然说道。
她的声音十分柔和,听着使人感到安慰,就像有一次我住院时听到的那些大夫和护士的声音一样。
当这些大夫和护士讲“沉重”、“不好”这些词的时候,他们仿佛知道,要不了多久一切都会变得轻松,都会好起来的。他们说起这些忧伤的字眼儿来,没有一点儿绝望的意味。
叶麦梁诺娃显然不能理解,为什么我这样久久地、两眼直勾勾地注视着墙上的照片。但她没有问我。
于是我告诉她:
“这是我父亲。”
她走到离我很近的地方,默默地,很注意地看着我的脸,像有近视眼的人一样。他们那种坦率的、仔细察看的目光,一点也不使人觉着不懂分寸或没有礼貌。
这时我也把她看清楚了。她的确是近视眼,即使她戴着一副镜片厚厚的我看是男人戴的眼镜,也对她帮助不大——她还是把眼睛眯缝着。她的面庞苍白而憔悴,因此很难断定她究竟有多大年纪,但她身上似乎有个什么东西仍旧使她显得很年轻。后来我才明白,这东西就是她那条又粗又黑、像皇冠一样紧紧地盘在头上的辫子。
每当爸爸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或同事们的时候,他们一定会说:
“儿子跟爸爸长得一样!真像。像极了!……简直没法再像了!”
如此等等。可是实际上,我是像姥姥,像妈妈的妈妈。
那个女人仔细看了我好久,但没有说我像爸爸。她只是简单地问道:“是爸爸让你来的吗?”
“我父母不在家。他们出差去了。”
我本想强调一下,爸爸和妈妈是一起走的。但当着她的面我说不出“妈妈”这两个字,所以就说成了“父母”。
“他们要去很久吗?”
“一年半左右,”我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撒了谎。接着又加了一句:“或者去两年……得看那儿的情况。”为了要掩饰自己的窘相,我详详细细地解释了起来:“正在这个时候,您来信了。我一早到信箱去取信,我以为是爸爸写来的,但却是您写来的……我读完信,就马上决定……”
这时我才想起,读别人的信是不应当的,就结巴了一下,不吭声了。但这只有半分钟的功夫,随后我感到越来越窘,便更加详细地解释开了:
“我和爸爸的名字一模一样。早晨楼梯上又很黑,什么也看不清楚。我起初没看清信是给谁的……再一看,上面写着‘谢尔盖·叶麦梁诺夫收’,就以为是给我的呢。后来才发现不是给我的,但是已经晚了……”
我把信递给了她。这封信我已经背下来了,因此它显得很旧,像揉皱了的档案材料一样。
“那么说,你也叫谢尔盖,是吗?”她又问道。“是为了纪念父亲吧?这是可以理解的。你的父亲是个很好的人。他吃了不少苦……特别是年轻的时候。你看,他多瘦啊。他一面工作,一面读函授学校。后来志愿上了前线。我不愿意他去,求他留下,但他还是走了。他受了严重的震伤。我给他治了好久……”
“您是大夫吗?”我问。
“是的……他曾得过严重的失眠症。只有运动能治好他。还需要有严格的作息制度,生活有规律……我跟他斗争了好久。现在他的睡眠正常吗?”
爸爸经常自豪地说,他跟个古代勇士一样,躺下就着,从来也不做梦。他有回开玩笑说:“现在的梦是什么样的?是彩色的还是宽银幕的?”但我不知为什么没敢把这点告诉她,只是说:
“睡得还可以。时好时坏……”
她在同我告别时,没要我向父亲问好,也没有说,让父亲回来时去她那里一趟。
“该怎么称呼您呢?”我走到门口时问。
“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她答道。而后又笑了笑说:“问得迟总比不问强。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刚才我们俩都有些不好意思……”
在回家的路上,我想:“她过去是父亲的妻子。她虽然没说,但我敢肯定。父亲在这幢黄色的旧房子里的时候很瘦,患失眠症。业余在函授学校学习。大概这个女人帮助过他……他是从这里上前线去的,后来又回到了这里。她给爸爸治过病……可是为什么谁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我呢?为什么呢?就是常常同我交换秘密的姥姥也没有说过。也许,她也什么都不知道吧?”
有一次,在我父母结婚纪念日那天,我曾听到爸爸为自己的初恋而干杯。也就是为妈妈……这么说,他没有爱过这个女人?
回到家里,姥姥正在读斯蒂文生或瓦尔特·司各特的小说(这是姥姥所喜爱的作家),我向她提出了一个问题:
“是不是有时候一个人的初恋是到后来才产生的呢?……一个人已经结婚了,可是他却不曾有过初恋……有这种事儿吗?”
“对不起,这种事儿我已经忘了。等爸爸回来——你问他吧。”
“为什么要问爸爸呢?”
姥姥不知为什么一下子丢开了她喜欢看的惊险小说,平日要让她丢开可不那么容易。她严肃地瞧了我一眼,往常那种调皮的笑容也没有了。显然,那些事儿她全都清楚。
我望着墙上哈哈大笑的爸爸。他的脸上已经没有酒窝,脖子也不是那么干瘦,那么可怜了……
可是尼娜·格奥尔基耶芙娜亲口说过,我的爸爸是个很好的人。她亲口说的!……
5
第二天,我没有等到上学时才顺便去我们的旧信箱那里取信,刚一醒来,我就穿着背心裤衩跑到了楼梯上。我明白,不会再有两封写着谢尔盖·叶麦梁诺夫的名字的信了。但我还是好长时间没能把细细的钥匙插进玩具般的小锁里去,可是在这以前我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