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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和尚样子太难看,又许是那男人明白过来,这么扼着咽喉,连声带一同扼死了,和尚即便有话也出不来,总之,他松了手,和尚烂泥似的瘫在地上猛喘:
“我、我都说了不知道了!真不知道!我去的时候只、只看见一个死掉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一个不足月的婴孩……”
那男人过去又是一脚,这一脚踹到了和尚的不便之处,和尚一声惨嚎,虫子似的在地上扭着,额上一层疼出来的汗。野小子见了又是一嘴,这一下咬在了那男人肚皮上,连衣服带肉的咬,确实是太勉强了,咬一嘴,一嘴的唾沫都糊在了人家的衫子上,肉没咬着多少。
亲生儿子近在咫尺,亲爹却一点没往那头想,也难怪,当年的陆弘景脸上常年五抹六道,这些抹和道的内容十分复杂,有时是粥嘎巴,有时是干鼻涕,糊得看不清眉眼实属寻常。再加上野小子被野和尚喂得挺好,身条肉肉墩墩,小猪崽子似的,与野和尚如出一辙,半点没有陆家人那种长身玉立的挺拔俊美。他亲爹拿他当野和尚搞出来的野种,手底下自然没留情,当然也没多用力,就是左手朝下一挥,把他挥到了地上。
野和尚歪歪倒倒地挣扎起来,一个倒伏,大光头冲着那男人的肚子顶过去,“我养了六年!从一丁点儿养起,养这么大我都没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有什么你冲我来!打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姿势,就五个字:我和你拼了!
六岁的野小子摔在地上,一眼一眼看着和尚被打得陷进泥里,一身肥膘都撑不起这么个人来了,他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来着?对了,谁能替我杀了这个打人的人,我便拿命谢他!
知道自己杀不起,便寄望于能杀的来杀。可没人愿意管闲事。
再然后,他从战圈里爬出去,在猪肉摊子上摸了一把片肉小刀,又爬了回来。他是真想给他一刀呢!哪怕是亲爹!
我都六岁多了,这么些年来你去了哪?可曾喂过我一粥一饭?天寒时可曾为我添过一身衣?天热时可曾为我擦过一把汗?我被同岁数的小子们追着打,骂着“没爹的野种”的时候,你在哪?
只会追问“伊布尔罕”,伊布尔罕早死没了,丢下个不足月的儿子,被一个酒肉和尚捡了去,现如今正拿着一把片肉小刀,想一刀扎死你!
刀子还远没到跟前,野小子就被摔出去了,他不气馁,胡乱抹了一把摔出来的鼻血,捡回刀子,接着冲锋!
被揍得起不来的野和尚一嗓子石破惊天,嚎出一个真相:“你别打他!他是我偷来的……那女人当时半死不活了,我、我把他从襁褓里偷出来……都是我的不是!求你别再打了!”
再舍不得,那也是偷来的,一大一小相濡以沫的日子也是偷来的,现如今到了欠账还钱的时候了,痛死了也得赔回去!
后来的事,在陆弘景的脑子里始终的含混不清的,他直觉在回避这件事。在如今的他看来,做人还是始终如一的好,要么就彻头彻尾做个野小子,要么就从头到尾做个世家子弟,做半拉的感觉,太痛,总觉得野小子是被他自己杀死的,一天天,一年年,慢慢杀死的。因此他做人一直做得不大快活。
对他自己的爹,他一样在回避,始终想不起他的眉眼模样来,反正就是不亲,亲朋都说他有七成似他爹,他对着镜子照,照样找不出来那六成藏在了哪。对那野和尚,他只记得他肉乎乎一颗秃头,秃头上边烫歪了的几点香疤,一样是想不起眉眼模样,再用劲想也想不起来。
当年初回陆家,他跑了几次,顺着河跑,野跑,没带钱没带粮,就带了两条腿和一个鼻子,腿脚不停地走,嗅着野和尚身上那股油乎乎的汗臭味走,走到哪,饿了,就停下来偷点儿什么吃的。一共跑了三回,最远跑到了新阳,离那野和尚的老巢不很远了,还是让陆太夫人追了回来。最后一回,陆太夫人亲自带他去了一趟田山,找到那野和尚,当面要他选,愿意回陆家,还是愿意跟着和尚去。和尚还是清楚的,他清楚地知道小家伙跟着自己没有大出息,十来年后最多能出来一个俊俏透顶的野和尚,凭着那副皮相骗吃骗喝不在话下,然后呢,也就到这儿了。真为他好就不该阻他前程,他得把自己当一块绊脚石,自己把自己搬开。
时至今日,陆弘景还记得那个场景——自己嗷嗷哭得像头伤了齿根的小畜生,野和尚背转身飞跑,所有的哭声都焖着,焖在一身肥膘里,跑得一身膘咣里咣当。
一样是冬天,一样是寒气彻骨,一样是破僧袍上下翻飞、掩不住岁月风尘。
第25章 兔肉汤不行()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要留下龙湛了。他心里其实一直葬着这么一个念想:我若是他,绝不跑,绝不会丢下那个六岁的野小子就跑,我会留下来,把他带走,苦就苦一点,没出息便没出息,那么顾全大局做什么呢?
野小子为他朝自己亲爹动刀,他却这样顾全大局地谢幕离场了,一刀把野小子的日子劈成两半,人也劈成两半,忒狠哪!
推己及人,那天陆弘景的亲老子要真收了野和尚一条命,他为了留下这条命,大约也是做什么都愿意的,当个奸细算什么。
萧煜以前听他说过一点,但没像今天这样掏心挖肺似的说,他都让他说难受了。
两人心情都不好,又谈了一会儿,谈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就约定明日回了虎牢关,把北戎交来的书证给老铁,看看能看出点什么没有。
萧煜一出门,龙湛就黄花鱼似的溜着边儿进来了。陆弘景要看不看的看了他一眼,其实是刚才嚼了一口草药,药性上来,就要睡着了。
“有事?”三变用的是鼻音,比较黏糊,不偏不倚,挠了干儿子的心尖尖一下。
“……给你解闷。”
干儿子忸怩了一忽儿,那半桶水的庆朝话,把“解闷”说得三不靠,三变侧耳听了好几次才听清,听清就笑,“累了,明早早早上路,你出去歇着,什么时候有闲了再说。”
“我不。”
“……你要怎么给我解闷?嗯?”
“给你唱。”
“啥?”
吃的险些齁死爹,那就来点儿唱的。
这调门,这嗓音,怎么说呢,不能算不好,但就是那小曲儿唱得忒下里巴人了!
“你跟谁学的?!”
干爹不困了,瞪着眼问曲子的来路。
“跟王一哥学的。”
“……”
我说怎么一股山东大葱味儿!
龙湛给陆弘景做干儿子做了几个月,兵们都知道陆千户护短,不怎么敢逗弄龙湛,但开点儿小玩笑是有的,比如说这个矮胖敦实的王一,逢到兵营里吃点儿好的,他就来二两烧刀子或是地瓜酒,吃着喝着,还要唱两句鲁戏,一旁的丘八跟着架秧子起哄,朝一旁猫着看热闹的龙湛说:“哥哥们跟你说啊,头儿最喜欢听山东老塔的调子,你跟着学,等他回来了,在他面前露一嗓子,那多好!听话,跟着王一哥学,他唱的最地道!”。王一偏是个人来疯的脾性,人家越是架秧子起哄他越来劲,当即跟上,要龙湛跟着他学,学什么呢,多半是些荤曲子,什么《小寡妇上坟》、《小尼姑思春》,最荤的当数《十八摸》,王一也损了点儿,专一教这个《十八摸》,专一要他到三变面前唱。唱也就唱了吧,反正丘八营里荤素不忌,三变又不是没听过,坏的是这家伙学了一嘴的山东老塔话,原本就捋不直的舌头更加捋不直。
三变犹豫半晌,无奈道:“……来,跟我说:红——男——绿——女,木——牛——流——马!”
干儿子艰难地捋直了舌头,跟着他一字一顿:“红——蓝——绿——缕,木——流——流——马……”
“……”三变心说这是要坏菜,才几天不见,就跟着这班人天南地北地学了个乱七八糟!
“不许再跟着学!”
“……不好听?”
“……”
跟你那碗兔肉汤差不多,冷不防齁人一跟头!
三变到底没把大实话说出口,大实话多难听啊,还是不吱不响就好,让他自己去想。
可龙湛到底也没把他的不吱不响想明白,老也爱唱这个山东大葱味儿的小曲儿,老也爱唱十八摸,直到后来的后来,他都爱唱。长成正宗的黑里俏以后,他依然爱用一把好嗓子唱,唱得比那北戎小王的河湟花儿荤多了,边唱目光还边顺着三变的身上走,简直的!
一队人回到虎牢关,都松了一口气。老铁迎出关外来接,还像是揣着什么心事,陆弘景把北戎交来的书证转给他,他接过一看,眉毛拧得更紧,脸上写满了愁。还没等他们开口问,他便主动开口说,“闵之一行差点摸到贼人老巢,谁想棋差一招,查到一处山崖时,贼人把入口整个炸塌了,我们折了十来号人,余下人再追进去也没用,炸过之后整座山的地貌都变了,差点找不到路回来。好不容易弄回来一个活口,当天夜里就死了,转过一天,那北戎屠村案里唯一的一个活口也咽了气……线索也就这么断了。”
闵之就是李景隆,他们沿着被屠的北戎村落走过的路线朝前走,一开始也没指望能找着什么,后来他们注意到地上有一滩干了的血,还有几件生绿锈的铁器,模样古怪,说是箭镞又不是箭镞,这样的地方出来这样的东西,不由得人不查。事后回想起来,倒像是个事先做好了的圈套,专等着他们钻。
奇了怪了,怎么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敞开了似的,对头们甚至走在他们前边,提前把陷阱和圈套布置好,一步步把他们引向什么地方。这种被牵着走的感觉,十分憋屈,更憋屈的是,打那以后,这伙贼人彻底销声匿迹,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转眼过了小俩月,原本后撤三十里,进大城池暂时安顿的边镇百姓们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