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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中,霎时间寂静无声。
之后,他陪我用早餐。
是我钟爱的薄皮馄饨。
单看一眼,我就知这是他亲手做的。
御膳房的大师傅到底没有练过功夫,擀面皮的手劲怎么着都还是差那么一点儿的,裹出的馄饨的模样不会有这般晶莹透明。
但我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缓慢而安静地吃完了整碗,连汤也喝了。
看着干净的空碗,他的唇边悠悠飘起一丝笑容,轻若春雪。
等他走后,我孤身进入书房。
书案上仍旧铺着那首诗,我右手的食指顺着文字的笔画徐徐描动,低声叹息。
今儿个我也算是长了见识了。
恩威并施,是君王惯用的伎俩。
会选择这样来此一趟,他就预计好了,我会察觉出自己已落入监视之中。午后才随手写就的一幅字,傍晚时分那人就已全然知晓了。
然而这恰是他的目的所在,他要我知道,知道自己在他的掌握之中。
并且他同时亦表示,会对我的忠贞予以回报。有如昨晚的临幸,即是对我这一颗“挂怀君王的赤诚之心”的褒奖。
想着想着,我慢慢弯起了唇,一颗心奇异而定。
申时,有个小太监来,传旨说圣上让我过去陪膳。
去到,我发现皇后也在。
猝然见到我,她的眸子里嗖的闪过一道光亮,瞬息不见。
片刻,皇帝也到了,席开。
菜肴络绎呈上,皇后手执酒壶起立为皇帝酾上一碗,嫣然笑语,“饮酒合该有歌舞助兴才是。臣妾倒也知道有这么一人,歌好舞也好。皇上若是信得过臣妾的话,不如……叫她入来表演一番,一享耳目视听?”
我听了暗笑。歌舞助兴?只怕是托词吧?想必是又有新人推荐才是真。
皇帝端起酒碗,状若无意驳回道,“皇后朕自然是坚信不疑的,不过,今日朕只想和你们二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吃一顿饭,无心歌舞。”
灌一口酒水入喉,他放下酒碗,又续道,“这近一年来,皇后你为朕的后宫操累不少,朕心十足安慰。然而,你与朕结发多年,情深意重,朕亦不愿见你如此辛苦。有些事,能缓一缓的,那就放一放吧。始终,你的身体最要紧!”
继而,他抬高音调,唤道,“来人,将朕交待给皇后备下的鸭子肉粥呈上来。”
粥钵端进来,用银牌子试过毒,盛出一碗,呈到帝后面前。
皇帝端起粥碗,亲热地摆放在皇后面前,含笑道,“这鸭子肉粥是晋代医家葛洪特别推崇的,能清虚火、除烦去燥、补益身体。你试一试,看好不好。”
皇后拾起羹勺,脸上打开一朵笑花,“皇上交待的自然是好的。难为皇上日理万机,还惦记着臣妾的饮食……臣妾,臣妾……”说着说着,她喉咙里溢出两声哽咽,眼眶里熠熠闪出碎碎的泪光。
皇帝也似深有感慨,满面温和可亲地递过去一条金边绣龙的锦帕。
皇后感激望他一眼,抬手接过,掩面便欲拭泪。
帕子覆过她眼角的那一刹那,我鲜明捕捉到她眸子里倏忽即逝的一抹不甘怒意。
这一刹那,我的双耳疑似听见窗外肃杀的风声。
这一天起,我又成了那一张龙床的常客。
有时候,他会和我聊天。
他对我说,与曾静的那些倾谈,帮助他真正地、完整地审视了自己,解了他一直以来的许多疑惑,让他更明确了前方的道路……云云。
我安静聆听,不作任何点评,更不会借机指摘什么,仅只是在他停下来的时候,微笑着轻声道一句恭喜。
每当这时候,他就会深深看我一眼,揽我入怀,幽幽喟叹一声,但并无半分悲惋之意。
人体也是台机器,超负荷运转久了,必然也会闹罢工。
某日半夜,我很奇怪地热醒了。
然后我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火一般滚烫的拥抱里,很用力才挣脱了,我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立刻皱起了眉。
我起身叫人,他一把拉住我,低声喃喃,“不要走,我好冷,好冷……不要走,琴儿。琴……”
我本来正想要撸下他的手好去穿衣,然而,当我听到他叫唤我的名字,又蓦然一阵恍惚,搭在他胳膊上的右手,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听见我刚才叫唤的侍人蜂拥着冲进来,我才回过神来,强自镇静着一根根掰开了他的手指。
苏培盛训练有素,临危不乱,一边赶忙着人去请太医,一边还不忘差人送衣衫不整的我离开。
出门口的时候,我回眸看了一眼。
众人环绕的中心,他无助地摊着那个空空的手掌,因病而泛白的唇瓣仍艰难地在蠕动。
我心口一紧,模糊了视线。
回到,更好衣,我走出房门,看见弘历。
他迎上来,挽起我的小臂。
我拍拍他的手背,嗔怪道,“做什么来这里?我又没有生病。”
他扯扯嘴角,“孩儿知道。孩儿就是想来看看您。”
“好……”我无奈地摇摇头,“现在见着了,放心了?快去看看你皇阿玛吧,嗯?”
他略一沉吟,“嗯。您好好休息。也别,担心太多。皇阿玛他……吉人自有天相。”
“嗯,快去吧。”我点点头,拉开他的手,催道。
他走了,我在窗口边坐下。
外间,夜色凝重,北风呜咽,不知什么时候竟飘起了雪花。
我开始掉泪。
为什么时至今日,我仍会为那个男人心痛到无法自已?
不可以,不可以!
因为……不值得。
两日后,皇帝烧退苏醒,我带了煲汤去看望他。
那日的事情他仿佛毫无记忆,让我好生松了一口气。
我喂他喝汤,他相当合作,像个孩子一样乖巧温顺。
对着他清濯真挚的眼神,我心里渐渐难受起来,很努力很努力才终于克制住了。
好容易汤喂完了,我收拾器具开口请辞。
他答应了,我带着东西落荒而逃。
一路上,朔风凛冽,漫天飞雪,完全看不清景物,睁眼犹如盲瞎。
我步履趔趄,在风雪里打转,感到说不出的空落,和迷茫。
然而,最后我还是走了出来,成功回到了住所。
凭一己之力。
摆下食盒,回身眺望,狂风肆虐,大雪苍茫。
我突然觉得,自己失落的理智都收了回来,复又泰然自若。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大雪一场接着一场,连绵不绝。
我挂心两个年幼的孩子,怕他们捱不住这样的寒气染病,便吩咐下来,将两个孩子挪到一个屋里以节约炭量。
永璜已经学会走路,活泼爱动,没一刻消停。他脸颊上的那块胎记在我的用药下也见消淡,但我亦清楚这是无可能消除的,于是时常感叹,幸好是个男孩。
而晓芙,则已初见美人胚子的端倪,异常可爱标致。粉嫩肌肤吹弹可破,腻脂红唇诱人犯罪,但最出彩的还是那一双黑眼眸,匀美润泽,光可鉴人,极清极静,令日月星辰都失色。
我每天都会去看他们。这已经成为我的生活中最大的快乐,也是支持着我度过这个冰封雪盖的寒冷冬天最大的力量。
这日,我又一次踏进育婴房。
正巧遇见沐馨牵着永璜从侧门走出来。
逗弄一阵永璜之后,我问沐馨,“晓芙呢?”
她回答说,“早先和永璜玩得疲了,就上床休息了。”
“哦,我进去看看她。”说着话,我移步卧室。
真是睡下了,微隆的棉被下露出一团光润漂亮的乌发。
我蹑手蹑脚走过去,面上缓缓挂上一抹舒心的笑容。
静静在床边立正,我俯下身去看她的睡容。
浑圆的额头,秀气的烟眉,娇俏的鼻梁……
端详着她的模样,我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蹙眉苦思。
终于洞悉,我惊愕捂住胸口,不敢置信。
许久,我浑身打着哆嗦,伸出手去试探她的鼻息。
下一刻,我瘫软在了地上,头昏脑胀,不相信自己身在现实。
不可能的,不可能!
我抱着双肩,不停地颤抖,恍惚听见身体里有断裂的声音。
“额娘,您怎么了?”耳边传来沐馨诧异的询问。
“晓芙……晓芙她……”我简直都说不出话来,“她死了……”终于挤出那三个字,我的眼眶簌簌堕下大颗大颗的泪珠。
“怎么可能?”沐馨冲过来,嚷道,语气满含震惊 ,“刚才我带永璜去解手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呀。怎么会呢?”
我的泪更汹涌了。
“我明明只走开了一下而已啊,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呢?”她的脸上也滑下两道泪痕。
突然,她面色一变,半掩住了口,“难不成……”
我心一警,一把抓住她的手,“难不成什么?”
她痛得龇起了牙,我连忙放了手,又问了一遍,“快说,难不成什么?”
她瑟瑟抖着声回答道,“今儿皇后来过,说想看看两个孩子。可她来得不巧,晓芙已经睡下了,永璜又刚好内急,我迫不得已,只好请她见谅,允许我带永璜去趟官房。可解手回来,就只见到您了……”
“这儿就你一人照料两个孩子吗?下人们呢?”我的话音如冰寒冷。
“如今是年底,临近着就要过大年了,事儿太多,我见福晋那边人手不够用,就让她们过去帮忙去了。”她战战兢兢答道。
这样子……注视晓芙泛灰的小脸,我心痛如捣。皇后……我痛苦地闭上眼,恨得满口牙都疼了。
不行,我得找她算账去!我脑门突然一热,两腿顿时来了力气,腾地站了起来,夺门而出。
“额娘,额娘,你这是要去哪?”身后,沐馨跺着脚连声喊道。
皇后她并没有走远,在后湖边上的八角亭里,我找到了她。
然而现场还有另一人。
我立刻刹住了脚下步伐。
她盈盈笑道,“皇天庇佑,万岁爷您这病可算是大好了,臣妾真是太高兴了。”
他亦笑得开怀,趣言道,“是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差点没把朕给闷坏了,愁坏了……”
我正寻思着悄悄离开,却不料他辗转回身,一个抬眼,发现了我,“咦,你也来了。”
闻言,皇后拧身,直直看向我。
视线对上她的眼,我胸中立时有如万千激流奔涌冲撞,一个个腾翻而起的巨大气涡搅得我几难喘息,胀红了脸庞。
他看出我的不妥,踏出两步,关切问道,“你怎么了?”
我勉强抵住心间喷薄的愤怒和恨意,抽动嘴角挤出一个笑拜道,“恭请皇上、皇后金安。臣妾没事,皇上无需挂碍担忧。”
他半信半疑,眉心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