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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当他不得不(或竟敢)在上课的时候叫她时,或许因为他把牛肉饼烧焦了,或许因为他烫伤了自己,他不叫她伊莎贝拉,而是叫妈妈,她的猫群可能也这么叫她。而她呢,管她年轻的丈夫叫一些鸟名:麻雀,或金翅雀,或歌鸫,或刺嘴莺。只是不叫纳哈里埃里名字的字面意思——鹡鸰。
有两所小学,小孩从我们家走到那里用不了半小时。一个太社会主义,一个太宗教。“伯尔·卡茨尼尔孙劳动者儿童教育之家”坐落在哈图里姆大街尽头,屋顶上一面工人阶级红旗与国旗并肩飘扬。他们在那里举行列队行进和其他仪式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师生们都称校长为“同志”。夏天,老师一身卡其布短打装束,穿《圣经》时期的凉鞋,在院子里的菜园培养学生从事农耕生活,亲自体验做新农村的拓荒者。在车间里,学生学到了生产技能,像木工活、铁匠活、建筑、修理机械和锁头以及某些吸引人的精密机械。
孩子们在课堂上喜欢坐哪里就可以坐哪里,男孩和女孩甚至可以坐在一起。多数人身穿蓝汗衫,胸前系着标志着两种青年运动的红白飘带。男孩子们一身短打装束,跷着二郎腿,女孩子们的短裤也短得让人不好意思,结实地绷在她们那富有弹性的大腿上。学生们甚至对老师直呼其名。他们学习算术、故乡研究、希伯来语和历史,但也学习犹太人在以色列地的定居史、工人运动史、集体农庄准则,或者是阶级斗争进程中的关键性阶段。他们唱各种工人阶级颂歌,从《国际歌》开始,到《我们都是拓荒者》和《蓝汗衫是最精美的珠宝》。
“伯尔·卡茨尼尔孙劳动者儿童教育之家”也教授《圣经》,但把它当成时事活页文选集。先知们为争取进步、社会正义和穷人的利益而斗争,而列王和祭司则代表着现存社会秩序的所有不公正。年轻的牧羊人大卫在把以色列人从腓力士人枷锁下解救出来的一系列民族运动中,是个勇敢的游击队斗士,但是在晚年他变成了一个殖民主义者——帝国主义者国王,征服其他国家,压迫他的百姓,偷窃穷苦人的幼牡羊,无情地榨取劳动人民的血汗。
离这个红色教育之家大约有四百米远,就在与之平行的一条大街上,坐落着“塔赫凯莫尼民族传统学校”,这所学校由东方宗教复国主义运动建立,那里的学生是清一色的男孩,上课时要把头盖住。多数学生出身贫寒,只有几个人来自西班牙裔犹太人'1' 贵族家庭,这些家庭被更加自信的刚刚到此的阿什肯纳兹犹太人挤到一边。这里只称呼学生们的姓氏,而称老师为奈曼先生,奥卡雷先生等等,称校长为“校长先生”。每天早晨的第一堂课是晨祷课,继之学习拉希评注的《摩西五经》,头戴无檐便帽的学生们读《阿伯特》以及其他拉比智慧著作、《塔木德》、祈祷书与赞美诗的历史、各种各样的评注和善行书、犹太法典节选、《布就筵席》,了解犹太人主要节日和假日、世界上的犹太人社团、古往今来伟大的犹太师哲的生平、一些传说和伦理规范、一些法律问题的讨论、犹大·哈列维'2' 或比阿里克的诗歌,在这过程中,他们也教授一些希伯来语法、数学、英语、音乐、历史以及基础地理。即使在夏天,老师们也身穿西装上衣,校长伊兰先生总是身着三件套西装。
我妈妈想让我到劳动者儿童教育之家上一年级,这或许是由于她不赞同在男孩和女孩之间实行严格的宗教隔离,或许是由于塔赫凯莫尼由在土耳其统治时期建造的石头建筑组成,样子古老,阴郁沉重,而劳动者儿童教育之家的教室,窗户大而明亮,通风也好,有令人兴高采烈的蔬菜苗圃,以及年轻人那富有感染力的快乐。也许这使她在某种程度上联想起罗夫诺的塔勒布特高级中学。
至于父亲,他在选择时忧心忡忡。他本来愿意让我和住在热哈维亚的教授的孩子们一起上学,或者至少和住在贝特哈凯里姆的医生、教师和文职官员们的孩子一起上学,可是我们生活在枪击与暴乱时代,从我们住的凯里姆亚伯拉罕家到热哈维亚与贝特哈凯里姆要换乘一次公共汽车。在父亲那带有世俗色彩的世界观以及一向持有怀疑并受到启蒙的思想的审视下,塔赫凯莫尼非常陌生。而教育之家却被他视为进行左翼教导的地方。他无从选择。
经历了迟疑不决的艰难阶段,父亲不顾母亲的选择,决定把我送到塔赫凯莫尼。他相信,把我变成一个具有宗教信仰的孩子并不可怕,因为无论如何,宗教的末日指日可待,进步很快就可以将其驱除,即使我在那里被变成一个小神职人员,但很快就会投身于广阔的世界中,抖掉那陈旧的尘埃,我会放弃任何宗教习俗,就像笃信宗教的犹太人本人与他们的犹太会堂将会在几年之后便从地面上消失一样,除模模糊糊的民间记忆之外一无所剩。
与之相反,教育之家在父亲眼中乃无法驱除的严重危险。红色潮流在我们的土地上急剧上涌,正在席卷整个世界。要是我们把孩子送到那里,他们会立刻在他脑海里塞满各种各样的教条,把他变成斯大林麾下的一个小兵,他们会把他打发到一个基布兹去,他会一去不返。(“凡到她那里去的,不得转回。”'3' 父亲说道。)
只是从我们家到塔赫凯莫尼的唯一一条路,也是去往劳动者之家的那条路,要经过施纳勒军营。精神紧张、憎恨犹太人或者只是喝得醉醺醺的英国士兵从墙头堆放沙袋的制高点上,朝街上过往的行人射击。一次他们用机枪扫射,打死了送奶人的毛驴,因为他们害怕牛奶桶里装满了炸药,像在大卫王酒店所发生的爆炸事件那样。有那么一两次英国司机甚至用吉普车把行人撞倒,因为他们没有迅速让路。
这是在世界大战发生之后的岁月,是从事地下活动与恐怖活动的岁月,英军司令部发生了爆炸,犹太民族军事组织'4' 在大卫王酒店的地下室安放了可怕的装置,袭击马米拉大街上的刑事调查总部以及军队和警察设施。
结果,我父母决定缓两年再做出令人沮丧的抉择,眼下送我到伊莎贝拉·纳哈里埃里的“儿童王国”。她那为猫所困的学校有个极大优势:确实对我们家来说近在咫尺。你走出我们家门,左转,经过伦伯格家的门和奥斯特先生家的杂货店,小心翼翼地穿过扎黑家阳台对面的阿摩司大街,沿着泽卡赖亚大街走上三十米,再小心翼翼穿过马路,就到了。墙上覆盖着西番莲,一只灰白色的猫,当班的那只猫,从窗户里面宣布你的到来。走上二十二级台阶,把水瓶子挂在耶路撒冷最小一所学校的入口的挂钩上,那学校只有两个班级、两位老师、十二个学生和九只猫。
【注释】
'1' 西班牙裔犹太人,又称塞法迪犹太人,最初是指中世纪被西班牙驱逐出境的犹太人,后来泛指从地中海沿岸,特别是西亚北非移居到世界各地的犹太人。
'2' 犹大·哈列维(1075——1141),中世纪希伯来语诗人,哲学家。
'3' 语出《圣经·箴言》第2章第19节。
'4' 指伊尔贡,巴勒斯坦犹太右翼地下运动,1931年成立。采用过类似定点清除的暗杀手段来对付阿拉伯人和英国委任统治者。
37
一年级结束之后,我便从牧猫人伊莎贝拉老师的火山王国步入了二年级杰尔达老师冰冷平静的掌控之下。她没有养猫,但是某种灰蓝色的光晕环绕着她,立即吸引了我,令我着迷。
杰尔达老师说话如此轻柔,我们要是想听见她在说些什么,不但要停止说话,还要把身体在桌上往前倾。结果,整整一个上午我们都在向前欠身,因为我们不想漏掉一个字。杰尔达老师所说的一切都那么引人入胜,让人意想不到。仿佛我们从她那里学到另一门语言,和希伯来语区别不大,但是颇为特别,动人心弦。她称星星为“天国之星”,称深渊为“无垠的深渊”,她还说到“浑浊河水”以及“夜间沙漠”。要是你在班上说些她喜欢的东西,杰尔达老师会指着你温柔地说:“大家请看,这里有一个灵光四溢的孩子。”要是有个女孩儿做起了白日梦,杰尔达老师便对我们解释说,就跟没人会因不睡觉遭受惩罚一样,你们不能让诺拉为有时在班上无法清醒而承担责任。
任何形式的嘲弄,都被杰尔达老师称作“毒药”。她把说谎称作“摔跤”,把懒惰称作“灌了铅”,把流言蜚语称作“肉之眼”,她称骄傲自大为“烧焦翅膀”。抛弃任何东西,甚至橡皮一样的小东西,或轮到你分发绘画纸,她称之为“制造火花”。在我们一年中最喜欢的节日普珥节'1' 前两个星期,她突然宣布:今年可能不会有普珥节了,也许在到达这里之前就被扑灭了。
扑灭了?一个节日?怎么回事?我们都陷于莫大的恐慌中,我们不仅害怕失去了普珥节,而且对那些强有力的隐藏力量产生朦胧的恐惧,以前从未有人向我们说起这种力量的存在,如果它们愿意,就能点燃或扑灭我们的节日,因为它们有如此多的火柴。
杰尔达老师没有劳神去详细说明,只是暗示我们,是否熄灭节日主要靠她来做决定,她自己不知怎么跟区别节日与非节日、区别神圣与世俗的看不见的势力联系在了一起。因此要是我们不想让节日被熄灭,我们互相之间这么说,最好是付出特别的努力,至少可以做一点点什么,让杰尔达老师和我们在一起时心情愉快。杰尔达老师经常说,一无所有的人不知什么叫作一点点。
我记得她的眼睛,机敏,深褐色的眼睛,有种神秘感,但并不快乐。犹太人的眼睛有点鞑靼人的模样。
有时她会缩短教学时间,把大家送到院子里玩耍,但是留下我们两个似乎可堪造就的男孩。院子里的流放人员在自由活动时间里并不那么高兴,而是嫉妒入选者。
有时放学的时间到了,伊莎贝拉老师已经让学生回家了,猫咪们也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