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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散文集-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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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战争,实际是这一使命的继续。全国的进步知识分子,如醉如狂地参加了斗争的行列。他们无愧于时代,也出色地完成了它赋予的使命。

我,并非先知先觉。是在民族大义的感召之下,以病弱之躯,参加在这一伟大行列之中。我们做的工作,除去抗击侵略者,就其基本性质而言,仍不外是反封建的启蒙运动。

近几年来,常常有热心的青年同志,从抗日战争或解放战争时期的报刊上,给我抄录一些旧作寄来。这本集子的首次两篇,是北京师范大学一分校中文系傅桂禄抄录的。第三、第四两篇,是北京部队刘绳抄录的。其余各篇,是对我的旧作一贯热心收集的冉淮舟抄录的。《鲁迅·鲁迅的故事后记》一篇,是过去存下的。这本小册子,是一九四一年在晋察冀边区印刷的,字迹漫漶已甚,我几次想整理修改,都知难而退,因之不能再版。现存录此篇,是为的说明当时所做的这件事,也是启蒙之一种。

和《冬天,战斗的外围》同时抄来的,还有一篇题为《活跃在火线上的民兵》的通讯。这两篇通讯,接连在《晋察冀日报》上发表,都署着我和曼晴同志的名字。经我辨认,前一篇是我写的,没有疑问。而后一篇,则像是曼晴所作。我当时的文字、文风,很不规则,措词也多欧化生硬;而曼晴同志的文笔文法,则整饬得多。当时我们两人,共同活动,又羡慕“集体创作”这个名儿,所以这样发表的。现在编辑成集,不能滥入他人之作,我把后一篇寄曼晴同志保存了。为了纪念我们过去的战斗友谊,还是要在这里提一下。

关于晋察冀边区乡村文艺的两篇,是调查报告。当时好像是组织了一个调查团,有边区几个大的文艺团体负责人参加,我是跟随沙可夫同志去的。我随见随记,“抢先”把它发表了,当时还引起一些人的非议。但此行以后,并无正式的调查报告。现在保存下来这点材料,对了解战争时期边区的文艺活动,还是有些用处的。

关于《平原杂志》上的文章,因为我过去提到过,这里就不多说了。

启蒙工作,在中国历史上,可以说是代代有先驱,有众多的仁人志士,成绩都载于史册。这一工作,也是断断续续的,甚至可以说是不绝如缕的。因为真正的启蒙,只有依靠政治之力,单凭知识分子,是做不出多大的事业来的。而政治则是多变的,反复的。在历史上,新兴的政治势力,都重视群众的启蒙工作;一旦得到政权,则又常常变启蒙主义为蒙蔽主义,以致群众长期处于愚昧状态。“四人帮”之所为,可以说是历史上最突出的一次。

我当时所做的,当然是微不足道的,甚至是不值一提的。

如果不是有人把这些文字抄来,我也把它们忘记了,别人也不会想起它。因为重读了一遍,才引起一些感想。

那时从事这些工作,生活和工作条件,是非常艰苦的。在战争时期,我一直在文化团体工作。众所周知,那时最苦的是文化团体。有的人,在经常活动的地区,找个富裕的农家,认个干娘,生活上就会有些接济。如果再有一个干妹妹,精神上还会有些寄托。我是一个在生活上没有办法的人,一直处在吃不饱穿不暖的状态中。一九四六年冬季,我在饶阳县一个农村编《平原杂志》。有一天,我的叔父有事找我去,见我一个人正蹲在炕沿下,烤秫秸火取暖,活像一个叫花子,就饱含着眼泪转身走了。

在战争的十几年里,我一直是步行。我很好单身步行。特别是在山地,一个人唱唱喝喝地走着,要走就走,要停就停,有山果便吃,有泉水便喝,有溪流便洗澡,是可以自得其乐的。列队行军,就没有那么自由自在了。那次调查乡村文艺,我和一位剧团团长同行,他是从平原来的,山地道路不熟,叫我引路。我们沿着沙滩,整整走了一天,天已经晚了,都有些疲乏,急于要找到宿营地。他骑在马上打瞌睡,我背着被包,聚精会神地走在马头前面看路,不巧,钻错了一个山沟,又退回来,他竟对我发起脾气。那里的山沟,像树的枝杈,东一道西一道,是很不好辨认的。田间同志,就是以常常钻错山沟出名的。我也遇到过通情达理的骑马人。有一个从延安下来的记者,我们在冀中一同工作时,他有一匹马。每次行军,他不只叫我把被包放在马上,还和我轮流乘骑。他知道同行人的清苦。

直到一九四七年,冀中文协成立,公家才给我从一个小贩那里,买了一辆自行车。虽然是一辆光屁股破车,我视如珍宝,爱护有加,骑了二三年,进城以后才上交。

皇天后土,我们那时不是为了追求衣食,也不是为了追求荣华富贵才工作的。

对这些文章,现在没有加任何修改。它使我回顾了一下我的青春。那是艰难困苦的青春,风雨跋涉的青春,但也是曾经有所作为,激励奋发的青春。这些文章,就是它的遗响。

1982年12月4日清晨——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卷九 耕堂序跋 《津门小集》后记

去年冬季,有几位青年同志来看我的病,谈到了写作问题,这很使我黯然。

过了一会儿,我说:

有一位演员,最近谈到,因为生理的原因,停止了舞台生活,很感痛苦。这种心情我是能体会的。其实,不只艺术,别的职业也一样,一旦被迫停止,总是很难过的。人,总是不甘寂寞的啊!

在科学上说,这是一种惰性,也是一种习性。这样,在风雪天不能出门游散的时候,我就打开了封存几年的稿件,想有所作为。但是,要想写《铁木后传》,需要重新下乡;要想整理《风云三集》,需要很强的脑力。这两条路都走不通。而且,即使只是这样对着稿本呆了两天,也还加重了病症。只好喟然一声,重新把稿件束之高阁。

事实上我的兴致,还不是一下就散掉了的。总想打开一条路,重新走到艺术的园林里,作短时间的散步也好……

我对青年同志们谈了以上这些话,后来就谈到了编辑这些短文的事。在《新港》编辑部工作的冉淮舟同志,竟牺牲了春节的游息,跑到《天津日报》社把它们一一抄录了来。

这部抄写得整整齐齐的稿子,送到了我的桌上,附着一封长长的热情的信。信里还说:“关于这本书,我有个建议,就是要写一个后记,谈谈深入生活、积累材料的经验……”

我好像听到了那天真的声音,也看见了那天真的面孔。我感激得无话可说。在这样一本单薄的集子后面,在这些短小的文章里面,还有什么“深入”和“积累”的经验可谈吗?

虽然我也深深体会到:他提出这个建议,完全是认真的,而且是热情的盼望着的。但是我想:这些问题,留待我病好以后再谈吧,淮舟同志是可以原谅的。

最后,我想说明的只是:淮舟同志辑录这些短文,是对我养病期间很大的一种帮助,一种鼓励和一种安慰。我同意出版这本小书,是想把我在那生活急剧变革的几年里,对天津人民新的美的努力所作的颂歌,供献给读者。

1962年2月——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卷九 耕堂序跋 《平原杂志》第三期编后的后记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我随华北文艺大队从延安出发,十月至张家口。我迫切想到久别的家乡看看,领导允许了,我单身步行十四日到了安平。在家住了四、五天,到蠡县找当时任县委宣传部长的梁斌同志,他介绍我到县城东北的刘村住下来,大概住了有半年光景。在刘村,我写了几个短篇小说,就到冀中区党委所在地的河间去了。

区党委要我编辑一个刊物,这就是《平原杂志》。我接受了这个委托,邀请冀中区各有关方面的同志,在冀中导报社开了一个座谈会,大体规定了刊物的性质和编辑方针。关于时事、通俗科学方面的稿件,大都是请冀中导报社的同志们执笔,特别值得怀念的,是已经故去的老郑同志,他以残病之躯,好学深思,博识多能。一些国际问题的文章,都是请他写的。文艺方面的稿件则请冀中区一些作者帮忙。当时,区党委好像要配备一个女同志帮助编辑工作,我感到这样又多一个人的人事工作,辞谢了。

刊物的印刷、校对和发行,都由报社代劳。那时我的“游击”习气还很浓厚,上半月,我经常到各地去体验生活,从事创作,后半月才回到报社编排稿件,发稿以后,我就又走了。这种“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的编辑方法,当然不足为训,但现在想起来,这个刊物也还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送到读者面前去的。它每期都好像有一个中心,除去同志们热情的来稿,围绕这个中心,我自己每期都写了梆子戏、大鼓词和研究通俗文学的理论文章,并且每期都写了较长的编后记。当时主要是想根据农村工作的需要,做一些工作方法的研究,和介绍一些通俗的说唱材料。我那时对通俗文学很热心,竟引起一些同志对我的创作前途,有所疑虑。

刊物大约出了六期,我忘记是什么原因停止了。

刊物已不易见到,淮舟同志这次给我抄了一个编后记来。

时光流逝,它已是十五、六年前的逸文。大病以来,往事如烟,多已不能详细记忆。只记得,当编辑这个刊物的时候,我住在一个农家,在烟熏火燎的小房间里,伏在房东的破旧的迎门橱上从事刊物的编写,在这微不足道的工作里,也有酷冬炎夏,也有夜静更深。并在这个“编辑部”里会见过当时往来冀中,后来成为当代知名作家的一些同志。

1962年8月7日夜记——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卷九 耕堂序跋 《白洋淀之曲》后记

我以为诗应该有一种力量:号召的力量,感动的力量,启发的力量,或是陶冶的力量。没有一种力量,能叫做诗吗?或者只是诗人自己做出一种声嘶力竭、慷慨激昂的架子,而实际上并不产生这种效果,这也不能算做诗。再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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