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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工说过:有一种人,一量有机会上台,捞着个话筒就双手搂定不肯放松,直讲得汗水淋漓,嗓子冒烟,还不肯罢休。
看来,他不是说笑话。
23一早来,我发现于老师神色不对。原来他生病了。
——早啊,早啊,两位早啊!严老师到了。
于老师回答她的,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不好喽,于老师不行了嘛?严老师开玩笑说。是身此不好,还是思想问此啊?哈哈……今天还能上课吗?
于老师一边咳着,一边点头,脸胀得通红。
——伟大,伟大!不愧是省先进教师,值得我们学习!学得老,活得老……哈哈……话未说完,她早笑成一团了。
——于老师啊,你上课把嗓门放小一点,严教师倒了一杯水送过去:能不讲的地方尽量不讲,身体要紧呀!承包承包又不包你的身体。我们只有自己保重自己啊!
于老师点点头:是的,声音高了头疼得吃不消,咳咳咳……
严老师又说:第一堂课,我到班上去帮你压阵,保证下面没有一点声音……
正说着,窗口一个蓝影一闪。
——哎呀,科长来了!严老师立刻迎上去:科长啊,于老师病了,你也应该关心关心呀!我的身体也不好,昨天到医务室配了两大瓶中药丸子来吃,一顿要吃一大把,二十几颗,够当一顿早饭了!我只是没有向科长诉苦罢了!科长啊,那个超时工资研究得怎样了?人家可等着这个钱去买药吃呢!
老仇并不理睬她。他抬腕看了看表,捏起男中音:七点半致到了,准备上课!说罢用力吹响了哨子。
……
下了课,进办公室的时候,严老师边说边笑:于老师啊,你讲得激动起来了是吧?啊?哈哈……
于老师笑着装傻:什么啊?严老师又笑我什么啊?
严老师转身对我说:刚上课,他声音讲得还蛮低的,还不停地咳嗽。后来,讲着讲着激动起来了,忘乎所以了,嗓门嘛放得老大老大,脸嘛胀得红彤彤的,还手舞足蹈的……我一想起他那个样子就好笑,哈哈哈……
是啊,当你忘记世界的时候,世界也会忘记你吗?我有些悲哀地想。
24——于老师怎么还不来啊?
临上课了,我们都挺着急。平时,于老师总是到得很早,从来没有迟到过。
——哦,来了。严老师看着楼下说。
来的是于老师的小女儿丹丹。她送来一张病假条:我爸爸说,上午上医院,下午来。
老仇看了病假条,似乎早有准备地说:把下午的课调到上午来上。
说完,就用力吹响了手上的哨子。丹丹吓了一跳,眼泪汪汪的,差点哭出来。
天!这一调,上午就是四节语文课呀,讲得动吗?我动了动嘴唇,但什么话也没有说。
25下午,于老师真的来了。
——老于啊,下午你有四节数学课呀!老仇破例讲了一句话,接着就要吹哨子。
——哎,不行,于老师似乎也早有准备:四节课吃不消。我只能先上两节课,一个班一节。
老仇却没有答话,只是用力推开窗子,吹响了哨子。那音量,足有90分贝。
26——喂,我们来集中一下。
好久听不到这句男中音了。说不准又有什么惊人的消息了。
老仇就喜欢这样,故弄玄虚。常常突然宣布一个什么消息,想让你吃一惊。也许,这是对权力、地位的一种炫耀吧?可大家都看穿了,常常装着无动于衷。
——第一件四,评年终奖的问此。老仇打开那个蓝皮本儿:上次你们初评了一下,我没参加。我看了,这里面有四问此。比方说,叶老师的工作大家都看见的,勤勤恳恳,克克(兢兢)业业,为什么只评个三等奖?我们不能此(欺)老实人嘛!
——那,那是我自报的。叶老师红着脸说。
——照这么说,一等奖也是自报的?仇不怀好意地问。
——是这样的,于老师慢条斯理地说:我们主要考虑到严老师是女同志,家务事多,长期带病坚持工作,很辛苦……
——这一等奖要慎重,不能随随便便。老仇说。
严教师一拍桌子:说明了一句话,你不同意我拿一等奖哎!何必要这么绕弯子沙!
——人嘛,尤其是当老师的,要为人师表,要自觉,自爱,自重,要有自知之明……老仇打断了她的话。
——哟哟哟,我不懂你这么多高级语,评奖是群众评的,你一个人反对也没有用。严老师也打断了他的话。
——有民主,还有集中嘛?老仇明显奸笑着说。怎么?你想搞无政府主义啊?告诉你,我这个样子够民主的了,我完全可以不开这个会,不跟你们打招呼,这个一等奖,我想把哪个就把哪个。把你一点颜色,你就想开染坊啊?
——哟,一等二等,不就是差十元钱吗?有什么了不起?我不少这十元钱打药吃!严老师又拍了一记桌子。
——你这四什么话?老仇正色道,男中音也低沉了八度:亏你四个教师呢!也不嫌丢人!
——我当不起教师,也当不起这个班主任!严教师跳起来,唑自己桌上拿过班主任手册往老仇面前一摔:从明天起,你另请高明!
老仇不动声色地把手册推到一边,继续用平静的声调说:还有一件四,你们不四想少上课,上大课吗?好,明天就到太平小学去上大课。散会!
说完,老仇合上蓝本儿,站了起来。
他就喜欢这样一惊一乍地捉弄人。
——哎,仇科长,于老师也站了起来:我们这个月的超时工资研究了没有?
——这个嘛,总要研究的吧。老仇说完要走。
——仇科长,太平小学在哪儿啊?我抓紧时机问了一句。
老仇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径自走了出去。似乎这样捉弄了你,显得很有些得意。
15。蚂蚁过街请君入瓮
27鬼知道,从太平小学回来,半路上我怎么会和老仇争执起来。
天下着雨,小巷的路坑坑洼洼的。两人一前一后,打着伞,辟辟啪啪地走着。一句话不说,似乎有些别扭。于是我决定找点话说说。
我:看样子,从这里到厂里要走二十几分钟呢。
仇:你这四怎么个走法?老太太也走不了二十止分钟。
我:咦,我特地看表的嘛。到现在已经二十分钟了。
仇:你那四什么表哇?跑马表哇?我特别看了一下子,到现在正好十五分钟。
很有意思。大概看表的时候,我们都各自四舍五入了。
什么叫话不投机半句多呢?
过了一会儿——
我:我吃饭也成了问题,我在厂里食堂吃饭,等下了课,二十分钟赶了去,饭菜早凉了。
仇:我不懂你怎么想的?!假如你的家离厂五、六里,日子还不过呢?
是啊,假如……
又过了一会儿——
我:还有个问题哦,太平小学的大教室紧靠马路,噪声本来就够大了,再加上里面的小学生,一会儿做课间操,一会儿做眼保健操,一会儿上体育课,唱歌课,吵得没办法,上面讲课,下面都听不见。
仇:哈哈,说到底,到太平小学来上课你们是不赞成的,也是你们没有料到的!他冷笑着。你们知道厂里没有大教室,抓住这条和我闹,要钱,要条件,要待遇——不行啊,同志,领导总有办法对付你们的!哈哈……
我捂住耳朵,紧咬牙关,加快脚步向前走去,不知道下面他还说了些什么不堪入耳的话。
28——明天上午第一堂课,小马把厂自(纪)厂规再讲一遍。那悠扬的男中音又在发布命令了。
——我不讲。
鬼知道,我怎么会突然喊出这几个字。
办公室里一时静得出奇。
——你这四什么意思啊?男中音立刻变了调。
——我不讲。我不会讲那些名堂。
坏了,我倔脾气一上来,就控制不住。好像有个魔鬼藏在我身体里,在故意胡说八道。
——不讲四什么意思?男中音又步步紧逼。
——我只管教语文,其他的我不管。也不会。
——你只管教语文,此他的不管,行吗?行得通吗?你不问政治,政治还要来找你的。
——不是不问政治,而是不会做政治工作,做不好。
——唉,也不是什么政治工作,也就是把上面的条文读一遍。
千年的铁树开了花。叶老师竟在这时开口说话了。
哼,老实人,这个老实人真老实啊。怪不得老仇要给他一等奖,怪不得他父亲生病老仇要上门去看望,亲自给他搞困难补助……
——读一遍可以。那就读一遍好了。
我让了一步。
——我不要你读了。我自自讲!
说完,老仇夹起蓝皮本儿走了出去。
29什么时候这样犯愁过?
接到妻子的电报:下午四点到车站接。
夫妻两地分居,每年有一个月的探亲假。
没办法,拿着电报去找行政科。
行政科长一翻白眼:叫同宿舍的让哎!
——让?我叫人家让人家就让了?让一个月?
我喉咙不觉又高了起来。大概脸色也很难看。
——别急躁,别急躁,另一个“行政”说:请你按照组织手续一级一级地来!你直接找行政科长算怎么回事?
我没话说了。还是这个“行政”厉害。比老大粗科长厉害多了。
按组织手续?一级一级的……来?这话多狠啊,多正确啊。够我学一百年的了。
这就是说,还要从老仇那儿开始?组织是多么厉害啊,想躲都躲不掉。
出了行政科,恰好碰见老仇走过来。我硬是挤出一点笑容:
——仇科长,请你到行政科去一下好吗?
他脚步都没停。
——我爱人来电报,今天下午到,休一个月的探亲假,这宿舍的问题……?我跟在他的后面,冲着他的屁股说。
——这四归行政科解决。还好,他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