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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吓得连忙对话筒说再见。
不料厂长真的来了。矮矮胖胖的身躯很威严地从窗外移过。
果然,话筒刚放下,电话就像受惊似地响起来。我忙跳过去抓起话筒。
一问,却是找科长的。是个男的,声音却脆蹦蹦、冒冒失失的,听上去很不老练,很没有“城府”。我说科长不在。他问你是哪个?我又说科长不在。他又问你是哪个?我没有再说话,就将电话挂了。
回过头,发现女广播员也不见了。只见墙上的小黑板上写着一行软绵绵的字:去电台办事。
我心里有数,知道她去办什么事了。
现在每个办公室都挂了这样一块小黑板,上面写满了工作计划、工作安排和正在办理的工作任务。好像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又打发了几个电话之后,我的电话终于来了。
——是市委组织部的电话。
那个人也会用鼻子说话,显得训练有素的样子。在问明我的正身以后,就叫我马上到组织部去一趟。而且告诉我:三楼,干部科。
——果然等来了这样一个消息!
我也在那块小黑板上留下几个字:去市委组织部有事。
17。三十如狼生活好像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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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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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的心情既紧张又愉快。路人永远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尤其是一些穿着时髦的姑娘,脸拉得老长,好像人人都欠她一担黄豆。
路人看我的目光也有些奇怪。我立刻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想起古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格言,我就收敛了笑容,不笑了。
前一阵子,我听说组织部曾到厂里来考察我,说是要我充当第三梯队。他们调查我平时吃什么,穿什么,是不是艰苦朴素,是不是尊老爱幼,是不是谦虚谨慎……事后有人跑来告诉我这些情况,说,你马上要提副局级了……我一直将信将疑,心里直打鼓,你想啊,突然有官当了,而且一下子就比厂长还大,你能真的无所谓、真的漠然视之吗?
想起来,这一切也许要归功于那篇关于“生发灵”的报道文章。“生发灵”是我厂的新产品,不知怎的就获得了省科技成果二等奖。我厂靠它发了财,我也靠它出了名。所以就有人说,光有文凭不会动笔杆也是白搭。
其实我的内心一直很不安。我一直想写一篇真实的有水平的文章来弥补我的不安。比如,我发现我们厂有个青年男秘书叫林卡的,很不简单,多年来,潜心研究人口理论,发表了十几篇论文,加入了这个协会那个协会,应该算自学成才、积极进取的典型了吧?
宣传林卡的文章写好后,厂里却迟迟不盖章。我多次找书记问,书记总是笑眯眯地说,写得不错,蛮好的,我们再看看,再看看。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分析书记这句话的含意。分析的结果,觉得是凶多吉少。我发现,领导上要批评、处理一个人时,态度总是很好的,开头总是笑眯眯的把对方表扬一番的……
这样一路胡思乱想的,不觉就到了市政府门口。一看到它高大的门楼,突然就感到自己矮了一截。我的经验是,进这样的大门,千万不能露出胆怯的意思,必须理直气壮,旁若无人,不然那个站岗的小兵就会将你盘问个没完。
这里的办公楼里静悄悄的。不像我们厂里,到处乱轰轰的吵得人头疼。我蹑手蹑脚往楼上爬去。
——接见我的将是什么人呢?会是什么事等着我呢?难道今天就向我宣布任命?抑或做上任前的技术指导?……
是啊,我记得,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当官呢。我发现人生的好多事情都这样。比如结婚吧,结之前神秘得很,总觉得中间还有什么程序在等着。结果等来等去,什么程序也没有,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结了。然后就生小孩,打小孩的屁股……听说这些事都是人的本能,是无师自通的。真的是这样吗?……
我进了三楼的干部科。一个秀顶的中年男人抬起头,警觉地打量我:你是……?
哦,我是生物化工厂的,我姓高……我这样自报家门。
哦,是高岸同志吧?
我点头称是。我并不认得他,他却能叫出我的名字。还“同志”。真有点不习惯。
秀顶站起身,一脸假笑地和我握了下手,然后将我引进了隔壁的房间。
我看见房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我不认识(他自我介绍说是组织部纪检科的);另一个我太认识了——他不是我们厂组织科的小贾吗?他怎么在这里?难道我当副局长还要需要他来指手画脚的?……不过我表面上很热情地跟他打着招呼,并发出响亮的笑声。
谈话正式开始后,秀顶问了我第一句话:你晓得我们为什么事找你吗?
我一听,这话怎么跟警察审问嫌疑犯差不多?我知道,这叫诱供。不过,像我这样的好事,也用得着这样子诱吗?我差点没有脱口而出:
我知道,还不是为了我当副局长的事儿。
好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继而满脸严肃地摇摇头,说:
不晓得。
其实也是真不晓得——到底到哪个局去当副局长呢?文联、科委、文化局、广播电视局、团市委都有可能,都可以考虑;不过也有可能弄到哪个工业局去,化工局?现在叫化学工业公司了,企业化了,风险比较大,不过房子总是好解决的,先从现在住的这间抗震棚里搬出来再说……
——你文章写的不错嘛。秀顶又说了一句。
看这个形势,到文联、文化局的可能性增大了。
——不行,不行,差远呢。我说。望着他光光的秀顶,我真想问他有没有搽我们厂的“生发灵”。不过我忍住了没问。
——据了解,你平时的组织观念还是比较强的。他又说。
我渐渐地感到有点儿不对劲:他上来一个劲地表扬我,什么意思?我是搞宣传的,我知道有些东西压根儿就是反过来说的。比方“光荣退休”,“光荣下乡”,“光荣让岗”,“光荣的清洁工”,“光荣的人民教师”等等。弄得人家一听光荣二字,就吓得缩回去了。
——今天会出什么故障呢?……我表面故作镇静,脑袋瓜里面却在高速运转:
——过去谈恋爱的事?……过去我确实谈了不少女朋友,可都是规规矩矩谈的,没有豁过边呀……和女广播员?和柳芳?……那更没什么呀。喜欢跳舞?……那也有好几个月不跳了……上班迟到?……对对对,今天还迟到一回呢。唉,都要当副局长的人了,还喜欢睡懒觉,是不成体统。怪不得今天有组织部纪检科的同志在这儿呢。不过厂组织科的小贾他在这里干嘛?是他向上打的小报告?……不过等我以后当了局长,分了新房,和老婆孩子分房间睡,睡的实在了,就不会睡懒觉了。不像现在,一天到晚好像总是没睡醒似的……
——我做得还很不够,很不够。我嘴上这样说。其实也是真话:是没有睡够。
——你和林卡的关系好不好?秀顶又问。纪检竖起耳朵在听。小贾开始往本子上记了。
这是一个选择题。好好呢?还是不好好?似乎一下子搞不清……
纪检见我愣了一下,立刻催促说:不要有什么思想顾虑,对组织上,照实说嘛。
这让我想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名言。
于是我说:一般吧。
纪检翻了翻眼睛,没说什么。
秀顶接着问:你是不是为他写了篇文章?
我说是。
——都投给哪些报刊了?
……
要命。这不是一个选择题。
这篇稿子确实是外投了,这我知道。不是我,而是林卡。我当时跟他说,厂里还没盖章,投出去不好,人家也不敢用。他说没问题,有人有钱就好办事。我就没好意思继续阻拦。这家伙和我同龄,今年也是三十岁,熬着还没结婚,说是要先立业后成家。他有个女朋友,是隔壁厂的一个打字员,我见过,长得还可以,我们还在一起吃过饭,打过牌。我觉得林卡只是在利用她。林卡拿我的稿子给她去打印,不知打印了多少份,也不知他往外面投了多少份,都投给了哪些报刊?……
——可我现在该如何回答呢?他们为什么要问这个呢?这跟我当局长有什么关系?……我脑子转了半天,也没猜透他们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能再卡壳了,否则纪检又要催了。
于是我说:不清楚。
这下他们都恼了。几乎是同时说:这怎么可能不清楚呢?投了就是投了,没投就是没投,怎么会不清楚呢?
我知道自己答坏了。犯了公式主义的错误。必须想办法应乎一下。我说:
我自己没有投稿,但不晓得林卡他有没有往外投稿。
我对自己的这个狡辩还比较满意。
不料纪检又找出一个漏洞:这么说,你的文章已经给林卡看过了?
我心里一惊:糟糕,这是个漏洞。
没等我回答,秀顶又追问一句:你估计林卡会不会自己往外投?
他把漏洞越扯越大了。
我发现自己对付不了这两个家伙。我不过是个吹泡泡的,中气严重不足;而他们是榨甘蔗的,且利用了扛杆原理。最糟糕的是,我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我弄不清他们的意图。弄不清意图,就无法对症下药,而用错药,可是要出人命的哟。
——他妈的,要当个副局长,还没当上哪,就这么累人。
他们见我沉默,便交换了一个眼色,似乎要正式向我摊牌了:
——组织上对林卡的情况正在组织调查,专门成立了一个调查组。我们不是要整哪个人,而是要把问题弄清楚。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该剥去。如果他真是个人才,我们还要提拔使用。我们不带任何偏见。你应该抱着对组织、对他人负责的态度,实事求是,如实反映林卡的……这个情况。最近,组织上正在考察你,这件事也是对你的一个考验……
他妈的,搞了半天,原来不是当副局长的事!我气坏了。激动的心都白跳了。
——林卡么,这个人,因为厂里要我采访他,写他的文章,所以,他的情况,我知道一些,也不是什么新情况,都是公开的秘密了……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