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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钟我们结束了晚饭,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令我颇为尴尬的事,龚平和项华竟然为我在哪里睡觉争执了起来。龚平的意思,把我送到县教委招待所去,那里条件不错,住得舒服一些,而且又不远。项华却想让我就住在他们家里,睡在外边这间屋的长沙发上(长沙发放下来是一张床),她的理由是我这个老同学好不容易才来了一趟,住在家里可以多聊聊天,再说我也不是外人,何必这么晚了再出去住招待所。两人争执得挺激烈,吃饭以来一直不哼不哈的龚平,这会儿不知是否因为喝了酒的缘故,面对疾言厉色的项华,也高声大嗓起来。这突如其来的争执让我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软弱无力地劝说着。别争了别争了,一点小事,一点小事,别争了,我随便睡哪里不要紧的,你们别再争了。可是我的劝说无济于事,两人继续争执,项华开始被龚平的态度激怒了,破口大骂他是不近人情的东西。眼看场面就要失控,无奈之下,我拎起我的旅行包,说你们别再争了,去招待所吧。我率先向门口走去。这下两人都不说话了,跟着我向门口走去。
我们出了院子,走到街上,龚平领头,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街上冷冷清清,没几个人,尽管才十点多,可沿街的店铺都已关了门,好像已是深更半夜。我们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来到一栋二层楼前,龚平敲开一扇门,和一个中年妇女说了几句话,那个中年妇女领我们走了进去,上到二楼,打开一间房门,拉亮了灯。房内有两张单人床,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那个中年妇女离开了一下,回来时手里拿了一只红壳子塑料水瓶,她把水瓶放到桌上就走了。龚平对我说,住在这里还行吧,我说蛮好蛮好,你们回去吧。项华把水瓶盖子打开,伸手在瓶口试了试,她恶声恶气地对龚平说,水都不热,龚平没有吭声。我说没事的,我不喝水,你们回去吧。项华说,等下我从家里拿一瓶水给你送来。我说千万不要送了,我用不着的。她说你别管了。
他们很快就走了。我关上门,坐到床上,心里真是有点懊丧,后悔这次来看龚平,我怎么会多此一举呢,否则我现在都快到家了。我决定明天一大早就离开,这里我是再也呆不下去了。我考虑着离开前该怎么和龚平项华告别,是打个电话去他们家呢,还是在招待所留张条子(这样做好像有点不太礼貌)。反正无论如何我是不想再去他们家了。
有人敲门,项华提着只铁壳水瓶走了进来。我说你还真送来了,谢谢你了。项华把水瓶放到桌上,一屁股坐到我对面的单人床上,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今天对不起你了,她说,不好意思。她显然指的是她和龚平为了我在哪里睡觉而争执的事。
没关系的,我说,老同学了,又不是什么客人。
真的很对不起你,她又说了一遍。
别说了,没事的。
她沉默了,我看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说,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要不龚平会不放心的。提到龚平似乎又勾起了她心中的怒气,她说,那家伙酒喝多了,回去后就上了床,打起了呼噜,跟头猪似的。我说龚平酒量不大,今天确实多喝了一点,你别跟他计较。她没有搭理我这句话,偏过头去看着一边,像是思考着什么,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你还不困吧,我想跟你谈谈,可以吗?我说当然可以了。
她谈了起来。她大概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人可以谈谈了,这一谈起来就没完没了。老实说,我在各种场合,听到过不少人谈论自己那平庸无聊、令人窒息的婚姻生活了,对此我已基本麻木,没有什么感觉了。我一边装出一副认真听她谈的样子,并给她一些安慰,一边在想着她什么时候能够谈完离开,好让我睡觉。我有点累了,在火车上就没有休息好,晚饭酒又喝多了,昏头昏脑的,但是项华却显得毫无倦意,仍然在那里一个劲儿地说着。
有一次,项华说,龚平跟踪我到舞厅,并在舞厅大吵大闹,硬要拉我回家,结果我们就在舞厅打了起来。我实在气极了,就用水果刀扎了他的屁股。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敢干涉我去舞厅跳舞了。
好一个刚烈女子,我想。像这样的刚烈女子,如果是在过去的时代,没准儿能成为一个贞女节妇的。我叹了口气,问她,你们怎么不离婚呢?
他不肯离,项华说,我跟他提过好几次了,他就是不肯离,跪在地下求我不要离婚。
我不知道龚平是怎么想的,这种生活他怎么还能过得下去。
不离就不离,她又说,反正我在外边有情人。
你有情人?
是的,是在舞厅认识的。
龚平知道吗?
我才不管他知道不知道呢。
你的情人是干什么的,你和他有感情吗?
他是个工人。感情说不清,可能有点。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一天是一天吧。
夜深了,四周很安静,屋子里有点凉飕飕的。我和项华晚上喝了不少酒,这会儿都有点发酒寒了,彼此都感到了这深秋夜晚的凉意。我身体挪了挪,靠在了被子上,这样多少暖和了一点。项华先是抱着胳膊坐在那里,后来就站了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我的身边,紧挨着我坐下了。一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她扭过头来挑战似的看了我一眼,接着就倒在了我的怀里。
不久前,我接到了项华的一封信。她在信中说,龚平得了精神病,已经不上班了,他整天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干,光是踱来踱去,嘴里自言自语着他不要当语文组长,不想当语文组长,谁让他当他也不当。有时他还会跑出去,去砸校长和副校长家的窗户,搞得她也不敢上班了,在单位里请了假,守在家里看着他。她带他到医院去看过了,吃了不少药,都没有用。她现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所以才给我写信,希望我能在这里联系一家医院,大城市的医疗条件好一些,也许能治好龚平的病。她在信中最后写道,帮帮我们吧,老同学,龚平实在是太可怜了。
有个富翁做朋友真是不错
有个富翁做朋友真是不错,尽管你能沾的光也就是吃吃喝喝玩玩,但那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张超自从去深圳办公司后,短短几年时间,就发了财,买了房子买了车,还在当地娶了个漂亮能干的老婆,接着他就时常回来住上一阵子,据他说公司的经营已经完全上了轨道,即使他不在,只要有他老婆坐镇也就能正常运转了。张超每次回来,都要请我们几个老朋友到饭店吃饭,去酒吧喝酒,偶尔还会请我们去洗桑拿按摩,以及干点别的什么,快活着呢。一个人发了财,还这么念旧,不忘老朋友,是很让人感动的,愿天下的富翁都像张超。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张超又回来了,照例请我们去饭店吃饭。他这次回来,还带了个巴掌大的小摄像机,他好像对这玩艺儿很着迷,吃饭的时候,他把小摄像机套在手掌上,不停地给我们拍摄,拍完了,还让我们透过摄像机上的一个彩色小屏幕,看他给我们拍下的画面。那屏幕虽小,却很清晰,画面中我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大吃大喝,除此以外也就没什么名堂了,可张超自己却很得意,一边陪我们看一边笑,还说挺好玩是吧。我们虽然都煞有介事地看着,但其实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玩的,不就是吃吃喝喝吗,哪用得着透过屏幕去看。后来去酒吧时他也给我们拍,甚至我们走路说话他都拍。那些日子里,只要我们和他在一起,他就总拍个不停,还不光拍我们,有时连一棵树,一座楼房,一条街道,他都拍。真不知道他拍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要干什么,看来这富翁的兴趣和像我这样的穷人的兴趣就是不太一样。
这个夏天,我常常在夜晚叫上个朋友,和我一起去鼓楼广场玩。我们买几瓶冰啤酒,坐在草坪边的石凳上,喝酒聊天,欣赏四周的各色人等。广场上人很多,红男绿女,有鸡有鸭,广场中间还有个灯光喷泉,五颜六色的水柱此起彼伏,一边站着些大人和孩子在观看。这里开阔凉爽,微风习习,地面是水磨石的,草坪上有矮灯,半明半暗的灯光下草色朦胧。我们坐到深更半夜,酒喝完了就再去买,等广场上人散去了大半,我们便借着酒兴跟鸡搭话,价格总是不妥,因为我们毫无诚意,纯粹就是为了逗乐儿。鸡对我们也不是太当真,大约是见我们穿拖鞋拎酒瓶,不像真想做生意的,跟我们也没几句正经话。跟鸡逗乐儿挺有趣,这些姑娘完全剥去了矜持的外衣,什么下流话都敢说,有些下流话我们真是闻所未闻。而相比之下,鸭子就要含蓄多了。
有一次,我和丁路见一个男青年在广场上东张西望地转了半天,我们就估计他是个鸭子,当他再次经过我们身旁时,我喊住了他,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转悠。他操着外地口音,说他跟一个朋友约好了在这里见面,可不知怎么回事那个朋友始终没来。我说你别胡扯了,我们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坐下来聊聊天吧,咱们都是同志,说着我还搂住了丁路的肩膀。他坐下后,丁路请他喝啤酒,他不肯喝,丁路把酒瓶硬塞给他,非要他喝,他就喝了起来。这家伙没什么酒量,几口酒下肚后话就多了起来。我们问他是哪儿的人,他说他是浙江嵊县人,那是越剧之乡,他们一家人都是唱越剧的。他说他以前在一个剧团里,后来剧团倒闭了,他无以谋生,才出来混的。我们让他给我们唱一段,他立刻翘着兰花指,唱了起来。我们夸他唱得好,不停地向他敬酒,后来他一瓶酒没喝完就吐了,身子也有些不稳,老是想往我的怀里倒。我在他的耳边低声问他一晚上多少钱,他细声细气地说跟我们在一起挺愉快,随便我们出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