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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如梦(2)
他解释说,他要以身作则,奉行一个神职人员应有的,也是所有基督徒应具有的节俭、质朴、虔敬和庄重的美德。我告诉他,根本不必等到那一天,现在就可以开始以身作则。事情很简单,他可以退出乡村俱乐部,改到公共球场打高尔球;放弃豪华敞蓬车,换开一辆旧雪佛莱;开司米毛衣啦,佛劳谢姆名牌男装和皮鞋啦,上等肋条牛肉啦,夜晚的宾戈牌游戏啦,孜孜不倦的基金积累啦,全都可以放弃。基督在上,他立马可以成为圣弗朗西斯和圣安东尼的活生生的化身。我还说,事实上,连我都能帮他一把:帮他把存款和信用卡分发给教区最需要的
穷人,到最后时刻,他蒙主恩召,我可以完全免费按他届时已经能够接受的简朴方式安葬他。听我说完话,他一言不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神情就像诅咒斯维尼(1)的教士,随时准备把我也咒成一只鸟,万劫不得翻身。
其实我想告诉这家伙的是,做一个已死的圣徒,实在不比做一条死鱼或一棵枯树更值得。生活就是磨砺,一向如此。活着的圣徒尚不能摆脱尘世的欲火和刺激、保持贞操的艰难、以及良心的剧痛。一旦永别,一切都随着遗蜕的肉身化为一缕青烟,这正是我要告诉那位牧师的:死者一无所求。
只有生者营营不休。
我很抱歉不得不又一次老调重弹,但这正是我们这一行的核心问题:一死万事空,世上再没有任何事能施加于你,为你发生,和你一起出现,或因为你而发生,给你带来好处或造成伤害。我们为善为恶,如果影响确能及于他人,都是仅对生者而言,在他们身上逐日积累,你的死也是相对于他们而发生的。生者无法摆脱这些,你则不然。你的死为他们带来忧伤或喜悦,使他们有得或有失,留下痛苦或快乐的回忆。他们拿到的是葬礼费用收据,是邮寄来的应付的帐单。
此时此刻盘旋在我脑海里,这样浅显的道理,本是不言自明的。然而对我的老岳母,对于那位教区牧师,对于那些我总能在理发店、在鸡尾酒会、在学校的家长会上邂逅相逢的陌生人,对于那些像花岗岩一样固执,仿佛出自神圣职责似地召我前去,要求我在他们死后做这做那的人,则似乎是最不可理解的事。
要我说,让死者安息,这就是你要做的。
有朝一日你离世而去,平伸你的腿好好躺着,工作已结束,让你的丈夫或太太或子女或兄弟姐妹决定,是土葬还是火化,是让你随着加农炮的一声巨响抛出天外,还是留下你躺在某处的深沟里风干成木乃伊。不管怎么说,这不是你看热闹的日子,你是死者,而死者一无所求。
人们常爱和我预先讨论他们葬礼的细节安排,其中的另一个原因,是每个正常人都怀有的对死亡的恐惧,这不足为怪。它使我们更严肃更认真地对待生活。这种态度应该传给下一代。
我约会过的大多数女人,当地扶轮社的会员,以及孩子们的朋友,普遍认为,我,一个殡葬师,对于死者一定有着异乎寻常的迷恋,一种特殊兴趣,知道死者的隐密内情,甚至与他们存在着某种联系。他们甚至假设,我离不开他们的遗体。这些人啊,我相信,有些恐怕是出于自我保护才这么胡思乱想的。
一个有趣的想法。
然而真相如何呢?
死亡是困扰我们以及其他生命族类的一系列不幸中的一个,是最惨重也是最后的一个,好在死亡只有一次。这些大大小小的不幸或灾难,包括齿龈炎、大便梗阻、离婚官司、税务检查、精神痛苦、财务困境、政治动乱以及其他无数种种——人世从不匮乏倒霉的事。我对死者的兴趣,丝毫不比牙医对病人的烂牙床、内科医生对病人溃损的内脏、会计师对客户无节制的开销的兴趣更强烈。我对噩耗的胃口也丝毫不能和银行家、律师、牧师或政客相比。不幸随时随地都能发生。不幸是一张空头支票,是离异的丈夫和妻子,是街头大盗,是国税局——他们如死者一般完全丧失了感觉,而且如死者一般,什么都不在乎。
但这并不意味着,死者真的无关紧要了。
不是这么回事,当然不是这么回事。
上周一的早晨,米罗霍恩斯比去世了。霍恩斯比太太凌晨两点打电话来,说米罗“过去了”,问我能不能去“照料照料”他。说照料,好像他仍是一个病人,和别的病人一样,随时可能好转甚至康复。凌晨两点,从睡梦中被叫醒,我糊糊涂涂地想,拿一枚两毛五的硬币给米罗,叫他上午给我打电话。但米罗死了。一瞬间,一眨眼工夫,米罗已经不可挽回地脱离出我们的掌握,从此诀别了霍恩斯比太太和孩子们,诀别了他洗衣店里的女工,诀别了退伍军人协会和共济会分会的同伴,第一浸信会的牧师,邮差,诀别了选区划分委员会、市议会和商会,诀别了我们所有的人,也因此永远诀别了我们心中对他可能怀有的敌意或善心。
米罗死了。
他的双眼紧闭,目光熄灭,眼帘长垂。
无助地,无害地。
米罗死了。
生死如梦(3)
我顿时清醒过来,风风火火地起床,匆忙灌下一杯咖啡,剃须洗脸,戴上毡帽,裹上外套,启动“死亡马车”,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奔驰在快车道上。这样做,严格说来,并不是为了米罗。米罗已不再需要别人为他做什么。我是为了霍恩斯比太太。同样短暂的一瞬间,同样的一眨眼工夫,就像水变成冰,她变成了霍恩斯比的未亡人。我匆匆忙忙,全是为了她,因为她还会哭泣,还会在意,还会祈祷,而且,还会付我的帐单。
米罗去世所在的医院是一流的。每扇门上都有标志,说明这是哪个部门,哪个科室,其分类和人体各部分的机能密切相关。我原以为,这些词总合起来,应是表明“人类状态”的意思,其实不然。米罗的遗体放在地下室,位于“收发室”和“洗衣房”之间。米罗如果还能喜欢什么,他会喜欢这样的位置。米罗所在的房间叫做“病理室”。
对于死,医学和技术用语总是强调“失调”。
所以,我们总是死于各种机能障碍、机能不全、机能紊乱、机能衰退、机能异常、机能停止,直到最后“完事”。这些病或是慢性的,或是突发的。死亡证明书上的语言一向软弱无力,米罗的死亡就被说成是“心肺功能衰退”。同样,哀痛中的霍恩斯比太太,会被形容为“垮了”、“毁了”、“散了架子”,仿佛她身体上真出了什么结构性的毛病。这就等于说,死和悲痛并非万物神圣秩序的一部分,米罗的过世和他的未亡人的哀泣,都是,或者应当归类为,一种难堪。对于霍恩斯比太太,“举止适当”意味着表现坚强,经得起狂风暴雨,好给孩子一个榜样。这方面,我们有热心的药剂师可以慷慨相助。至于米罗嘛,当然了,举止适当的意思大概就是,他回到楼上,咬牙坚持,让心电图仪呀脉波仪呀一概“嘟嘟嘟”地尖叫不停。
但米罗此刻却身处楼下,在“收发室”和“洗衣房”之间,安放在不锈钢抽屉里,用白塑料布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而且,由于米罗脑袋小,肩膀宽,肚皮大,双腿消瘦,脚胫上又系了个标识牌,垂下一条白线,他看上去像一颗大得吓人的精子。
我签字把米罗领走,一度曾经想到,米罗对这些是不是很在意。但现在我们知道,他不在意,因为死者一无所求。
回到殡仪馆,在楼上的涂油间,在标着“非请莫入”字样的门后,米罗霍恩斯比躺在瓷桌上,沐浴在明亮的灯光里。解开裹布,扳直身体,米罗多少恢复了一点他的本来面目——双目圆睁,嘴巴大张,恍如重返人世。我替他刮脸,合上他的眼睑和嘴巴。我们把这一步叫“整容”。有些“容”,如眼睛和嘴巴,永远也不会恢复生前的样子:开开合合忙个不停,专注于某事,露出某种表情,告诉我们这事那事。在死亡中,它们告诉我们的,是它们从此再不会有所作为了。最后处理的细节是米罗的手,一只交握着另一只,安放在腹部,摆出轻松、安详和休息的姿态。
这双手从此不必在忙碌。
摆姿势前,我为他净手。
几年前妻子搬走时,留下孩子,也留下了一堆没洗的脏衣服。妻子弃我而去在镇上是件大新闻。洗衣房是人们说东道西的好地方。当时虽然议论甚多,却没人知道如何安慰我。我想,他们也是无能为力啊。为了弥补,他们送来蒸锅和炖牛肉,带我的孩子出去看电影,划船,请他们住在附近的妹妹来看望我。米罗所做的,就是一周两次派洗衣店的车来,帮我处理换洗衣服,这样做了两个月,直到我请到管家。米罗每天早晨来,带走五大包脏衣服,中午时候,再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折叠得整整齐齐地送回。我从未要求他这么做。说来我和他并不熟,从没去过他家,或光顾他的洗衣店,他太太也不认识我太太。他的孩子太大,和
我的孩子玩不到一块。
新管家安顿下来以后,我去向米罗道谢,并交付欠帐。米罗的收据上详细开列了清洗和烘干的次数和数量,消耗了多少洗涤剂、漂白粉和柔软剂。全部算下来,我估计要六十元。我对米罗说,取衣服,送衣服,熨烫、折叠、分类,在最困难的时候帮助我和孩子们,让我们有干净的衣服穿,干净的毛巾和床单可用,这笔钱该怎么算。米罗闻言一笑:“别放在心上。一只手洗另一只手,谁跟谁呢?”
我先是让米罗的右手压在左手上,然后反过来,然后再反过去。后来我想通了:这无关紧要啊。不管怎么放,一只手洗另一只手,分什么彼此呢。
涂油大约花了我两小时。
做完这件工作天已大亮。
每个星期一的早晨,恩斯特富勒都要来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