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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桥处的房子空置半月,无人照管。院门一开,树上栖的几只雀儿乍然惊起,拍着翅膀唧 唧地飞到半空里去了。半月前初来,一树玉兰半开半合,清露滋润。倏忽花期匆匆过了,花 瓣落了一地,萎黄不堪,有几瓣恰恰落在金鱼池中,半浮半沉间被沤得烂黑。空气中甜郁郁 的腐败之气,比发酵的酒还要浓烈。 进宝见他眉头微蹙,忙笑道:“我去大掌柜家瞧瞧,若有合适的丫环,立刻就带过来。这院子 空了这么久,一个人哪里打扫得过来?”说罢不待他答应,一溜烟竟走了。 祖荫一句话刚要出口,见进宝早已无影无踪,摇头苦笑道:“这猴子就知道偷懒。”携手扶着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花径,与她一起到堂屋坐下,才皱眉道,“我听树之说,你这半月像是着了 魔,心心念念地就想着画画写字,恨不得连睡觉都省了,晚上要丫头催好几遍才肯躺下休息, 可都是真的?”他脸上佯装怒意,眼中却满是怜惜之色。 雪樱啊了一声,扑哧便笑了,见他面沉如水,忙拿眼四下里乱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红纸,上
头木刻墨印着几个字,急忙指着那纸道:“你瞧,那张红纸上写的四个字,是不是风雨国民?” 他本来绷着脸,到底忍不住,微笑着摇头道:“明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个字,被你一 念,就少一半去了。”脸上浮起一抹赞许之色,“不过,才半个多月,你就能认识四个字,真 是聪明。” 她将脸一扬,轻声笑道:“我刚才着急没看清楚,最后一个是平安的安。若再加上它,就一共 认得五个字了。对了,清流姐还在画室里专门给我立了个画架,她说画画如练功,一日也不 可懈怠,以后我要天天去张家练习。” 祖荫不禁气结,拧着眉头半晌道:“真是岂有此理。”却忍不住微笑,“看来我也得努力些,不 然连自家媳妇也看不住。明儿请树之过来瞧瞧,咱们哪间房子适合作画室,就依着他家的规 格,建个一模一样的。” 她大喜过望,脸上笑意盈盈,几乎说不出话。祖荫亦是心满意足,抬手缓缓抚摸她乌黑的发 髻,突然低声问道:“樱儿,上次走得匆忙,也没听你把话说完。那天……你娘到底说了什么?” 她像是被毒蛇一口咬中,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下意识地往后缩去。 八仙椅既深又阔,她整个身子都几乎蜷进椅中,一双眼睛如鸽子般温驯纯洁,含着一丝凄楚, 摇头不语。祖荫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只觉得她浑身瑟瑟发抖,心下极是不忍,咽了口气慢 慢道:“樱儿,那日你说,你只有我一个人了。既然如此,这世上还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 他的眼中一片情深似海,让人不自禁沉沦。这世上还有什么秘密不能跟他说?她心中一酸, 泪水几乎涌到眼中,刚张口说“我娘——”,那誓言却一字一句如焦雷般在耳边炸响——“你 若日后对旁人提到自己的身世,天打五雷轰,青天白日遭逢邪祟,都要落在陈祖荫身上”。 她打个冷战,将嘴抿得紧紧地,默默瞧着门上贴的红纸。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最后一个字 是平安的安,万事安好,消灾得吉。 她终于扭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轻轻地说:“我娘说既然我情愿没名没分地跟着你……日后有 什么苦楚,统统得自己担着。”
他胸口一闷,千种复杂感情纠结一处,想解释却无从说起,终究默然踱到门边瞧着院里一地 残花,低声叹道:“我何尝不知道……你不明白……” 玉兰花瓣如污秽的纸巾铺在地上,一阵阵腐败之气潮水般涨落,简直让人窒息。这是一种行 将死去的味道——那间几乎近月没开过窗的屋子、密不透光的窗帘、久不清洗的褥单、说话 时胸腔如风箱般拉动的呼呼声、门外低低切切的啜泣——合在一起便是这种陈腐的味道。 其他一切都能慢慢腐败,唯独诺言历久弥新。
第十二章 软语轻嘘过画梁
院中久久无人打扫,春日潮地,万物都易生长,向阳处的小草已有二寸高矮,难收难管。祖 荫心里一瞬间亦然如是,无数回忆纷至沓来,如阶角丛草,除了乱还是乱。 玉兰树上新生的嫩叶却是绒绒的,叶与花一般好看。虽然花儿已尽归腐朽,眼前一切却是全 新的。祖荫心里似乎也从纷乱中生出一丝期盼,颇有感慨之意:“樱儿,清流教你念书画画, 你不晓得我有多高兴。”微微一笑,像是自言自语,“起初见到他们夫妇二人,我简直惊讶得 要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自由自在的伴侣,能够凭着自己意愿结婚?后来往他们家去的多了, 才渐渐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他脸上鲜有一种如孩童般的纯真神色:“我原本已绝了指望,自觉人生不过如此。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只是心中的白日梦罢了。可自从遇到你,竟像美梦成真。”他的眼神一暗,叹道, “我极羡慕树之与清流,朝夕相对,再无旁人,何等美满?可我已允诺……亡师在先,不能 食言……” 他背向雪樱而立,一席话说得甚快,身后却毫无回音。院里的石阶亦悄然似反省,他只怕她 生气,低低唤了一声“樱儿”,她仍是不言不语。他心里愈发难受,忍了又忍,缓缓转过身去, 却怔在当地,良久苦笑一声,走去抚着她的脸道:“樱儿,这里对着门,当心风寒受凉。我抱 你上楼睡罢。” 雪樱这半月来日夜用功,本就是乏透了。方才将整个身子躲进椅子深处,说了两句话困倦上 来,不知不觉便靠着椅背睡着了,此时慢慢睁开眼睛,见祖荫一脸怅然之色,自己也怪不好 意思,口中忙不迭道歉。祖荫却像是乍然回神,双臂一展,已将她抱在怀中,摇头微笑道: “念书学画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不可求效太骤,欲速则不达。我看着你,你且好好睡一觉吧。”
他将她抱上楼安置到床上,见她呼吸渐渐均匀,方轻轻松开手。只听后窗河里,船桨与流水 回环相和时,一片溅水声,便起身走到窗边将推窗合上,悄悄退出房间。二楼的栏杆上挂了 几瓣枯萎的玉兰,与朱栏相衬,黄扎扎地刺眼。他正欲伸手将萎瓣摘下,抬眼间却见巷口上 似有人朝楼上眺望,目光相对,立刻就不见人影了。他心中大奇,只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凝 神回想,却万万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院门啪啪被拍得一片响,还不等人应声,便咣当大开。进宝笑嘻嘻地领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 娘进来,见他站在楼上,忙向上拱手道:“少爷,大掌柜家的前两天就把丫环预备好了,就等 着您开口呢。我一去,嘱咐了两句便让带过来了。”又转身对那小姑娘道,“快给爷请安。”祖
荫忙朝下摆手,回头看了一眼,见房门关得甚严,才点点头笑道,“也没什么安不安的。进宝 也帮着忙,先把这院子打扫干净。” 进宝答应一声,面上却浮起难色,想了又想,突然扑通跪下,哭丧着脸道:“少爷,上次少奶 奶遇见我……已经知道雪樱姑娘的事了。听说这半月一直在娘家……您还是赶紧回家看看 吧。” 祖荫怔了怔,缓缓皱眉道:“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扭头看看房里,点点头道:“既然如此, 你在这里瞧着,我回家看一眼就回来。”
陈宅在青浦出了名的开朗畅通,门房也比别家显着敞亮。春阳和煦,照进房里暖洋洋的,深 宅大院昼长人静,正是歇午觉的时辰。看门的老周喝了两壶浓茶下去,仍觉得困意浓浓,不 知不觉便眼睛半阖。 却好似有个不知趣的小贩摇着拨浪鼓在门房外徘徊,“登登登”的声音没完没了地响,惹人心 烦。老周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斜眼一瞅,勉强瞧见一人背光站在外面,正以手叩门。他刚梦 到发双倍工钱,正数钱间却被吵醒,自然不耐烦,将眼一闭道:“我家少爷出门去了,你有什 么事过几日再来。” 那人静了一静,脚步声便渐渐远去了。老周恍惚间突然觉得不对,直直跳起身往外一看,又 惊又悔,急急嚷道:“少爷,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那人转过身站住,正是祖荫无疑,眉目间略有点倦怠,微笑道:“晚上关门后,自己去账房领 罚。”抬脚欲走,又站住问道,“老周,你可记得少奶奶什么时候回娘家去的?” 老周面有惭色,低头想了半天道:“少爷,确切的日子我不记得,不过前后的情形大概还说得 上来。”又在心里盘算了一回道,“先一天大掌柜差人告诉宅里,少爷您去了上海。又过了一 天,第三天早晨我刚开了大门,天还没亮透呢,少奶奶就带着丫头走了。”祖荫仿佛若有所思, 过了良久才点点头道:“罢了,今日就不必去领罚了。下不为例。”老周又喜又愧,一躬到底: “谢谢少爷宽厚。”只听脚步声往里宅去了,才直起身来。
老太太的屋子在里宅正中央,庭前架上满满一树青翠,茎叶退了残红,湿漉漉的绿。侧厢房 里笃笃作响,木鱼声慢悠悠的,不疾不徐,在深宅的肃静中听来,一记一记异常稳实。祖荫 在门外悄悄地立了半晌,心神初定,方掀起帘子进屋,只见丫环拢翠跪在侧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