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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转目看向祖荫,他亦炯炯地与她相望,嘴边含着微笑,一如往日在人前与她相敬如宾。 侧厢里光线不好,屋外春阳满地,屋内却深邃晦暗。佛龛前的铜炉里焚着香,极淡的青烟飘 袅,混着木鱼笃笃,宏静庄重。在这样的宏远里,人世若有恩爱夫妻……就只能相敬如宾。
第十三章 人间咫尺山千丈
木鱼笃笃,如棒槌捣衣声。做女儿的时候,挽着扁圆的竹篮去溪边洗衣裳。草木灰加了颜料 染的蓝黑料子,一按在溪水里,山色水影都被染蓝了。拿着棒槌一记一记地敲打,水滴浆浆, 溅得石蹬子上的日光也是湿漉漉的。做得久了直起腰来,远远便瞧见村里人家的草顶上浮着 淡淡青烟。 那青烟却含着陌生的幽香,哪里是炊烟的烟火气?人世斗转星移,她又何尝仍是无忧无虑的 女儿家?陈家少奶奶的声音赫然在耳侧,温柔和蔼:“今天头一次见妹妹,赶得匆匆忙忙,也 没预备什么见面礼。这翡翠镯子是我日常戴的,也算是珍爱之物,就送给妹妹吧。”雪樱猛地 醒过神,只觉腕上一紧,右手已被人抬起。 玉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侧,满面含笑,将镯子强往她腕上一套,端详道:“回头妹妹只 管拿着它往阳光里看,水头十足,比玻璃还透亮呢。”扭头对老太太笑道,“见了妹妹这样天 仙般的人,我也不配戴这个了,让给妹妹吧。” 老太太笑道:“方才这孩子跪在地上,我也没细看,过来给我好好瞧瞧。”玉钿一边将雪樱推 过去,一边扯起帕子遮着嘴笑道:“今日把妹妹接进宅里来,就不用走了。老太太还怕没得看? 我刚才去放生桥的院子里瞧了一眼,虽说也略有几间房子,可院里污秽一片,缺东少西,到 底比不上宅里诸事齐全。” 她忽然住了嘴,如梦初醒般轻声惊道:“我真是糊涂。乍一看到妹妹,心里欢喜得什么都忘了。” 她眼圈微红,拉过雪樱的手叹道,“妹妹不知道,我在娘家的时候,听到些杂七碎八的坏话, 我才听到一半句,就气得连饭也吃不下了。说什么一个已经许过亲的乡下姑娘,却不知廉耻, 连聘礼彩礼的工夫都等不得,下了死心缠着陈家少爷……”缓缓地将雪樱的衣服理了一理, 摇头叹道,“妹妹这般人才,竟被糟蹋得如此不堪。” 老太太皱眉道:“这都传的是什么啊?祖荫,玉钿说的可都是真的?” 他还未答话,玉钿在旁紧紧接道:“自然不是真的,那些乱嚼舌头的话,理它做什么?” 祖荫背窗而站,乍然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只觉一双眼睛如揉入寒霜,亮得惊人,盯着玉钿直
直看了半晌,嘴角慢慢勾起,微笑道:“少奶奶说得不错,自然不是真的。” 雪樱穿着件家常玉白描青竹叶的夹袄,衬得一双眸子明如清水。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 半日,又怜又爱,转脸瞅着祖荫道:“婚事嫁娶,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简直越 大越不知道礼数了。难道还怕玉钿拦着你纳妾不成?现在倒好,成了偷来的锣儿敲不得。即 使那些传言是假的,日后叫雪樱怎么在青浦做人?”
玉钿握着帕子掩上嘴,轻轻笑了一声道:“也怪不得少爷。他最近忙着上海的生意,只怕那边 催起来,比动刀兵还着急。事有轻重,说不定便把这边疏忽了。”又含笑道,“今日我一早醒 来,便听见外头树上喜鹊喳喳报信,原来应在这件事上。少爷今日也回来了,阖家团圆,再 美满不过。” 她扫了祖荫一眼,见他面沉如寒冰,看不出在想什么。将心一横,微笑着道:“今日阖家团圆, 雪樱再搬进宅里,越发热闹了。不过日后却要教下人如何称呼?”她握住雪樱的手,对老太 太笑道,“依我的心意自然该称呼姨奶奶,可说起来到底没写婚书,名不正言不顺。若按着收 通房丫头的例子,以姑娘称呼,不但委屈妹妹,旁人还以为我没有容人之量。真是叫人为难, 不如请老太太一并拿个主意吧。” 雪樱的眼神渐渐发虚。腕上镯子微凉,一线凉意由腕至臂,渐渐渗到心底。眼前这女子笑意 盈盈,谈笑间三言两语却教人万劫不复。而大庭广众之下毫无矜持之色,伸手与她紧紧相握, 似缠在树上的藤蔓,亲密无隙。 她心里一动,突然想起清流的话,“旧式家庭三妻四妾也是平常。妻妾被男人当作私有财产, 本来就够可悲了,可女人自己也不争气,把男人的宠爱当作阳光雨露,像缠在树上的藤蔓一 样,为了一线空气,拚命地互相绞杀对方的空间。”清流的眼睛闪闪发亮,满含期待,“你是 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子,千万别把自己的精力浪费在如何争宠斗气上。” 雪樱浅浅地笑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少奶奶……”刚说了三个字,却被祖荫打断。
日光穿窗棂疏疏照入,他靠窗而立,只觉面色淡定,眉间似有一抹极浅的讥诮之意。见她回 头,以目默默示意。她心里一酸,也不知究竟是悲是喜,终于缓缓转过脸去,不发一言。 许是奔波日久,他的声音略带嘶哑,“少奶奶恭谨贤良,心怀堪比清风明月。此心不但我知, 天地亦知。恐怕青浦城里,这份贤德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忽然声音一沉,“可少奶奶这次贤 惠太过。若雪樱搬进宅里来,恐怕陈家便要香火不继,只能寄望于螟蛉之子了。”
铜炉里烧着檀香,很温和的香味,定心安神。屋里突然静得出奇,连笃笃的木鱼声也顿了一 顿。老太太愣了半晌,笑道:“祖荫,你胡言乱语什么呢?” 祖荫脸上却极是平静,微颔首道:“自然不是信口开河。并非儿子不知婚娶大礼,隐瞒家里, 只是为了陈家子嗣,不得不如此做。”
他似被触动往事,神色肃穆,眼中夹杂一丝恍惚,低声叹道:“上次母亲为了香火的事情大动 肝火,我亦是忧心如焚,骑着马在青浦城中乱转,不知不觉就出了城门。刚出城门,便有人 在身后唤我下马。开始以为是个穷极要钱的,并不理会,结果这人竟在背后缓缓念了两句话,” 顿一顿,一字一句地说,“高堂不称怀,孤单少弟兄。” 此话暗合心事,老太太不由得念了一声佛:“我的天,难道遇上有道高人了?” 祖荫深深点头道:“不错,只怕是母亲平日里持斋念佛,虔诚感动天地,机缘凑合,引得高人 来指点一二。” 他眉头微蹙,略一沉吟道:“这人句句都是金玉良言。他说陈家一脉,白手起家,财运不衰, 却注定有禄无官。”老太太叹道:“这话说得极是。好容易见你是个读书的料,结果科考的路 子又断了。” 祖荫微笑道:“既然命中无官,又何必强求?后面的话才是真正要害,他说陈家历几代以来, 家道兴旺,但在子嗣上头却越来越艰难。若再不加约束,只怕……要认养螟蛉子了。”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啪地便落到了地上,强自镇定,声音却微微颤抖:“子嗣艰难……确实如此, 你爹那辈原本兄弟三个,长大成人的却……只有你爹一人。到你这辈,兄弟姐妹俱无……” 她脸色都变了,急道,“那高人可说有什么禳盖之法?花多少钱都使得。” 祖荫笑道:“娘,若无禳盖之法,他又何苦叫住我?你千万莫着急。”他叹道,“高人说,陈家 做了几代生意,由无至有,由有至盛,欣然富足。虽是命中注定如此,但生意场上锱铢必较, 不肯宽厚为怀,有伤阴德。财帛积得越多,就好比钢刀磨的越利,越利则越伤,此长便彼伤 ——子嗣如树木,木逢金而枯,竟报应到它上头了。” 老太太听得两眼发直,话也说不出了。玉钿神色一凝,拧眉道:“那却如何禳盖?难道要散尽 家财?” 祖荫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只觉心中翻江倒海的恨意涌上,冷笑道:“你这话糊涂,难道要因噎 废食不成?况且我本来已经依言禳盖,却被少奶奶搅得乱七八糟,枉费我一片苦心。” 玉钿脸色微红,缓缓低头注目地面。祖荫却看着老太太笑道:“娘也不必惊惶。自从高人指点 我后,立刻机缘巧合,禳盖约束的法子随后便找到了。”轻轻吁了口气,正色道,“财禄如利 刀,刀能伤木,却不能伤水。正所谓抽刀断水水更流,若能找个命相属水的女子,命若属阴 水,则引阳水助之。命若属阳水,则引阴水缓之,务必阴阳相合,就能躲过此劫。” 玉钿突然抬头微笑道:“咱家几个出色的丫环里,好像只有荔红命相属水。” 祖荫默了一默,皱眉道:“命相属水,不过其一。高人还说,这女子替陈家消灾,便是陈家的 恩人。我若有朝一日见到她,必然要为她所救,先受了她的恩情,如此才是命中注定的救星。” 玉钿只“哦”了一声,款款笑道:“这位高人说的话,令人眼界大开。却不知他现在何处?” 老太太方才听得入神,此时却摇头道:“玉钿,你年纪轻,经见得少,哪里知道这里的玄机? 他们都居无定所,来去无踪,肯出言指点,那是天大的面子。”轻叹一声,慢慢地说,“当年 我才嫁到陈家,祖荫他爹接到一桩生意,虽然利钱多,却要到远地交货。他仗着地理熟,硬
要出门。也是刚出了青浦城门,有人拦下他,指着天空告诉他,西方一道白光,起了兵气, 不能去了。果然后来知道,那边闹长毛了。” 祖荫含笑慢慢点头道:“我先前听爹也说过这事。所以此次分外留心。”将当日在陈家湾被马 蜂蜇一段往事粗粗一讲,末了说,“我受了雪樱的恩情,已经灵验一半,又找陈诚婶打听,果 然她命相属水。”众人早已悚然惊动,他的声音醇厚平静,“既然如此,她虽然已许过亲事, 但只要是陈家命中注定的恩人,那又有什么要紧?但事出仓促,更不能逼人退婚,我迫不得 已,只得将她藏在车中带回来。” 他冷眼看玉钿脸上神色,她正巧也转目看他,视线交会间仿佛若无其事,眼底却分明有冷冷 的光芒闪烁,稍纵即逝。 他微微一笑,索性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