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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文章躺在床上默默的看了何莫修一会,后者仍然在用那种眼花缭乱的速度忙碌着。忙碌的何莫修很快乐,嘴角虽然没有笑纹,但眼睛里泛着一种小学生考出好成绩的得意。“小何——,”毫无睡意的龙文章决定向自己的好奇心投降,“说真的,这两天闹出那么大动静,鬼子要你、美国人要你,我真纳闷,你到底是谁?”“我是何莫修啊1自我介绍的某人头也不回地说。
龙文章翻白眼。
何莫修将一根电线固定住,这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回答得更精确些。“你是想问我是干什么的吧?唉,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我回答过很多人了,可好像他们都没太明白似的。”他很苦恼地叹口气。“你是干什么的?”龙文章毫无创意地问。“原子物理学,我主修的专业。”何莫修又叹了口气,可他那种苦恼分明是太阳为什么不能永远不落、满月为什么不能夜夜出现、一年为什么不能只有春天的苦恼,而不是龙文章那种日军为什么总能得逞、同袍为什么总是战败、番薯为什么总是死掉的苦恼。“他们要我,是因为我这种理论可以制作一种超级炸弹,威力大到你无法想象。”“难怪你对炸药那么了解。”
何莫修突然很激动:“我学这个不是为了做炸弹的1
他难得一见的情绪发作让龙文章一怔:“那你是为了什么?”“为了……”何莫修在想要不要说,想来想去还是倾诉的欲望占了上风,“我从小就觉得这个世界非常美好,美好到无法想象。所以我就很想把她看清楚,看清楚每一个分子和原子是怎么构成的。然后我就想……”他有点羞涩地笑笑,“我那时有个很大胆的想法,大胆到你肯定会觉得我很狂妄……我想重新组合分子和原子,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最初我重组分子,这个不难做到;后来我想重组原子,这个就有点难了,因为要把中子和质子拆散了重新组合。也就在试图重组原子的时候,我们发现这个过程会爆发出巨大的能量……”说到这里,他想起来应该看看龙文章的反应,在卡车上说这些话时被四道风嘲笑的遭遇他还记忆犹新。
龙文章居然没有一点嘲笑的意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也不明白那些分子原子的术语,但对何莫修开始那几句话是听懂了。他突然有点嫉妒,是那种暮气对朝气的嫉妒。
何莫修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说那些人人都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了,他反过来问龙文章:“说说你呗,你为什么会——从军?”“我?”龙文章苦笑了一下,“跟你正相反,我是觉得这世上恶人太多了,所以就想把它们打扫干净,还世界一个清净。先是军阀作乱,那时候我还是学生,干着急没辙,我妈也不让我参军;后来是——”后来是共匪,他想到欧阳,便没说下去,“再后来我终于参军了,长枪在手就心比天高,六年换了七个码头,看谁都不顺眼。现在想想,何止是狂妄……”他笑得越发苦涩,“结果遇到的第一批对手,就是鬼子。”
何莫修沉默,转身继续忙碌他的电台。
龙文章沉入难得宁静的睡眠。
第二天他醒来,看见何莫修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嘟起来的嘴角边流出一点口水。龙文章小心地把他抱到床上去放好,然后下楼去找欧阳。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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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欧阳和四道风一看就是一宿没睡的样子,但神色却很释然——龙文章就明白他们肯定商量好了。
欧阳:“老四已经决定做了。”
“好。”龙文章不惊讶,但很期待——三年来他们受沙门的苦头实在太多,早就恨不得一枪崩了李六野。
“我们在商量计划——对了,小何博士呢?”
“修了一夜电台,刚睡着,还没修好呢。”
“我不是急着要电台,而是这个计划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欧阳的语气有些犹豫,他总是习惯性地为别人着想。
四道风却很不耐烦:“去去去,叫他来,少睡一会能死啊?公子哥儿!”
欧阳赶紧补充:“你先问问,他会不会给黄包车改装夹板,改成可以防子弹的那种。会就来,不会就别吵人家了。”
龙文章不为四道风所动,但他知道欧阳的决定总是对的,于是回楼上去叫何莫修。
他低头叫了几声:“小何,小何,醒醒!”
无效。
声音大了一些:“小何!何博士!”
仍然无效。
龙文章无奈,他刚才是把何莫修合衣放到床上的,此刻便扯着他的西装领子拎起来晃荡两下:“小何!”
何莫修总算给了点反应:“啊?” 半眯的眼睛里全是困倦和不解。
“军师有事要你帮忙。”
“嗯。”
“你会改装黄包车吗?”
何莫修点头。
“改成防弹的。”
“唔。”
“你有把握吗?”
何莫修先点点头,后摇摇头。
龙文章的耐心被他消磨殆尽:“你不会话说啊!怎么老是嗯啊呜的?”
何莫修下床穿鞋,退后几步,才开口说道:“我还没刷牙,口气难闻,怕熏着你。”
龙文章:“……”
总算把匆匆漱过口、因睡眠不足而两腿虚软的何莫修拎下楼,还没到地方就听四道风不耐的骂:“起个床要那么久!是娘们啊,还梳洗打扮的?照这个速度,小鬼子来了一百个你都毙完了!”
叫骂声不仅成功地吓醒了何莫修,顺带着把满天星几个也闹醒了。他们不好意思占用人家精致的雕花木床,全都睡在地毯上。
“龙乌鸦又号丧了?”
“不是他,是队长。”
“奇怪了,平常都是乌鸦骂人,怎么今儿换人了?”
“乌鸦转性了也说不定……”
几人还没嘀咕完,就听一阵熟悉之至的喝骂:“起来了!起来了!瞧你们睡得那死猪样,鬼子炮轰到头顶都不知道!死了都是一帮糊涂鬼!……”
何莫修带着几个人在沽行车行叮叮当当了一整天,改装了十辆黄包装甲车,以及他念念不忘的传动链,回来之后则继续熬夜修电台。所以龙文章次日醒来,不意外地看到他又趴在桌子上睡觉。电台已经修好,小心地摆在一边;拆散的收音机零件散落一桌,还没来得及收拾。
龙文章又将他抱到床上去睡,这次他很细心地帮他脱掉外套好睡得更舒服些。何莫修真是困得狠了,被龙文章摆来弄去还照样睡得深沉,半点被扰清梦的样子都没有。
龙文章看着这个睡得心无挂碍的小子,身上瘦得没几两骨头,偏偏有张婴儿肥的脸,低垂的睫毛和嘟起来的嘴巴都像极一个孩子。伪装了三年的铁石心肠突然有些松动,一声叹息从他心底一块看不见的地方幽幽升起:
你真不应该在这个地方。你这样的人就该躲在没有战火硝烟的实验室里捣鼓那些谁也不懂的玩意。打仗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他感觉自己有些婆妈了,便果断地甩甩头,去跟欧阳他们会合。
四道风大部分时间都很听欧阳的话的,但总不会完全听,这次又不例外。临时的一点手软,再一次让李六野逃回沙门;二闯沙门,虽然用手榴弹炸飞了他,但四道风自己也到鬼门关遛了一圈——刀伤枪伤全齐活,血差点流光。能活下来又是拜高昕的血所赐,这次更多,前后共抽了1000CC。古烁之死、太过严重的伤势、外加跟沙门的正式决裂,一连串的打击使得一向鲜龙活跳的四道风整整躺了一个星期。
第三天他醒过来一次,抓着欧阳的手就说了一句话:“小汤包……被他送给鬼子头了!”然后接着昏迷。
一起守着的几个人都默然,大家一起看欧阳。
欧阳一时不说话,赵老大先说了:“我们统共活下来这么几个,还要往鬼子嘴里送吗?”
他的话立即招来一片愤恨的眼神,但欧阳制住了大家:“按常理说,小气包不太可能有希望…… 我们的人,向来都是说不见就不见。” 他说得很艰难,但是大家知道他是对的,尽管还是愤恨,但什么没说。
六品却不干了:“小汤包跟别人不一样!他最小,队长最惦记的就是他。”
大家想起那个在沽宁街上撒欢奔跑的小小身影,心中都是一恸。何止是四道风最惦记他,包括龙文章在内的每一个队员都最心疼他。
欧阳痛苦地捶脑袋,想了一下,下定决心:“好吧,我们几个去救小气包,赵老大你们别去,你们对本地情况不熟。…… 唉,就当是为了老四,再意气用事一次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龙文章说。
他立即成为众人发泄情绪的对象:“龙乌鸦!不号丧没人当你是哑巴!……”
李六野死了,沙门跟长谷川的合作嘎然而止。但精于世故的欧阳很快想起了另一个可以利用的人——或者用龙文章的话来说,一个东西——廖金头。人也罢,东西也罢,管用就是好的,欧阳和龙文章一个红脸一个黑脸、一个收买一个威胁,很快就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小乞丐被长谷川关在司令部的刑房里,具体位置他就不知道了。
打法走那“东西”,他们回高家商量对策。
“龙文章,这次需要潜入司令部内部,在长谷川鼻子底下救人,所以我们需要详细的地图,……详细到每个房间、每扇门。”欧阳语气轻淡,但龙文章知道那是无法抗拒的命令。
“知道,我去画。”
龙文章拿了何莫修的纸笔,开始凭着记忆绘制司令部的地图。谁也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个多大的折磨。那里曾是他理想的寄托之处,爱民如子、性情豪爽的蒋司令,书卷气和呆气兼而有之的华盛顿吴,一帮子对自己敬畏交加的丘八。那时候自己顶着枪法如神的光环享受蒋司令的宠爱、华盛顿吴的崇拜、丘八们的拥戴和全城百姓的掌声。
…… 那时候?龙文章对自己冷笑一声。现在那里是长谷川的指挥部了,还是赶紧画好了完工才是。
他专心绘图�